但他立刻接话:“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可我在昏迷时亲耳听见——他们自称,是三年前幽州之战的幸存者!”
“幸存者?!”
房玄龄瞳孔一缩,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声震屋瓦:“那就够了!只要他们还活着,让他们来长安!有口供,有证据,再加上我们这三年暗中搜集的线索——”
“我们一起呈报天子,逼他彻查!”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我得书城 追最新璋劫
尉迟恭与李靖同时动容,重重点头。
可下一瞬,李靖却又缓缓闭眼,低声道:
“房兄你忘了。他们,怕是来不了了。”
尉迟恭一怔:“什么意思?”
李靖长叹一口气,嗓音冷得像雪:“斥候传来消息——幽州英灵被颉利可汗的大军围住,全军覆没,生死不明如今,已无踪迹。”
刹那间,屋内死寂。
烛火摇曳,映照三人凝固的脸。
尉迟恭站在原地,拳头紧得发抖,脑海中却不断闪回那一夜——
风沙漫天,刀光染血。
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一身破甲,嘶吼著冲向敌阵,回头喊他一声:“尉迟叔叔——!”
那一声,至今还在他耳边回荡。
他眼眶骤然发烫,声音颤抖:“不可能不会的他们不会死的”
他死死盯着虚空,仿佛穿透了万里黄沙,一字一句道:
“我信他们还活着。”
没有证据,没有理由。
但他就是信。
因为他们是幽州的残火,是三年前那场浩劫里活下来的鬼。
那时颉利都没能斩尽杀绝,如今,又怎会轻易灭了他们?
长安,夜深如墨。
长孙府内,灯火未熄。
一人独坐书房,执笔沉思。
正是权倾朝野的长孙无忌。
他没有睡,也不打算睡。
桌上摊开一张密笺,上面列著几个名字:
李孝恭、李世民、李承干、李恪、杨妃
笔尖顿了顿,他咬牙,重重落下四个字——
长孙皇后。
墨迹未干,他盯着那名字,低声喃语:
“我的好妹妹啊”
“但愿不是你。
“否则真是让我脊背发凉。”
他眸光幽深,似有寒潭万丈。
片刻后,视线又落回“李孝恭”三字上,眉头微皱:
“他又掺和进来做什么?”
同一夜,王府深处。
李孝恭正举杯畅饮,眉飞色舞,满脸得意。
“哈哈哈好!太好了!”
“那群苟延残喘的幽州余孽,终于被颉利屠了个干净!”
他仰头灌酒,笑得猖狂:“死得好!一个不留才痛快!”
就在这时,门外轻响。
一道黑影悄然出现,黑袍裹身,脚步无声。
那人站在门口,轻轻鼓掌,嗓音带着几分讥诮:
“王爷,好兴致啊。”
李孝恭缓缓转身,眉眼沉静如水,唇角却忽然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哦?原来是公公驾到,不知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黑衣人站在阴影里,低低一笑,声音像刀锋划过冰面:“王爷,我家大人让我带句话——”
“说。”李孝恭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不久之后,大唐与汗国决战将至。”黑衣人语调轻缓,却字字如雷,“大唐必败,天子陨落那时——”他顿了顿,眸光一冷,“您,便可登基为帝。”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入脑海,李孝恭浑身一震,心跳几乎停滞,血液瞬间沸腾!登基?帝位?!
可转瞬,他眉头骤然锁紧,冷冷逼问:“那皇后呢?她如何?”
黑衣人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寒意:“她,会死。”
——
大唐边陲,幽州。
这座城,已经三年无人敢踏足。
它有个名字——鬼城。
连颉利可汗,连他那横扫草原、所向披靡的大军,到了这里,也都止步不前!
当他们一路追杀李姚等人,兵临幽州城下时,竟齐齐勒马,不敢再进一步!
哪怕颉利可汗怒目圆睁,下令前进,麾下将士依旧颤栗不前,眼中满是恐惧。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地狱的入口。
三年前,正是这支汗国大军,屠尽幽州十万百姓。血流成河,冤魂不散。自那以后,每到夜深人静,城中便传来凄厉哭嚎,风中飘荡著铁蹄与断刃的回响。
传说,幽州英灵未散,三千血面铁骑,戴青铜鬼面,夜夜巡城,专斩蛮夷之首!
如今,谁还敢进?
颉利可汗冷哼一声,却不勉强。他知道,那支所谓的“幽州英灵军”,已被他重创,只剩残部苟延残喘。
既然如此,何必冒险?
于是他挥军转向,直扑渭水——真正的战场,在那里。
——
幽州城内,残垣断壁之间,鲜血浸透黄沙。
李姚靠在断墙旁,满脸血污,呼吸粗重如风箱拉扯。他猛地抬头,嘶声问道:“颉利走了?”
“走了。”身旁,夏侯惇半跪于地,右臂齐肩断裂,血染战甲,声音虚弱却坚定,“将军放心他们不敢进来。”
“不是不敢。”李姚冷笑,眼中寒芒炸裂,“是心虚!是怕!他们手上沾的血太多,走不进这座城!”
三年前,幽州十万人命,皆葬于汗国铁蹄之下。
今日,阴风阵阵,冤魂索命,他们怎敢踏入半步?
也正因如此,李姚才敢逆向而行,将残部引入此地,借鬼城之名,躲过追杀。
可代价惨烈。
三千虎豹铁骑,曾纵横北疆,所向无敌。
定州一战,毫发无损;云州解围,不过折损百余。
可这一次,面对颉利倾国而出的百万雄师,他们被打得七零八落,如今仅剩——
五百人。
五百伤痕累累、血染重铠的亡命之徒。
李姚喉咙发紧,哑声开口:“还剩多少?”
夏侯惇低头,久久不语,终是咬牙道:“五百。”
话音落下,死寂蔓延。
李姚闭上眼,声音低得几近呜咽:“是我对不住你们。”
“咚!”
夏侯惇猛然跪地,单膝砸进碎石,一字一句如刀凿出:“将军莫言此语!我等本是乱葬岗上的枯骨,是您拔我们于泥沼,赐我们姓名、战马、尊严!”
“此生既许将军,死又何惧?”
身后,五百残骑强撑身躯,一个个抬起头,眼中燃着火,喉中吼出撕裂夜空的誓言:
“愿为将军,死战到底!”
“愿为将军,死战到底!”
“愿为将军,死战到底!”
声浪冲霄,震得残墙簌簌落灰。
李姚睁开眼,眸底血丝密布,泪水却被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信他们。
可正因太信,才痛得彻骨。
三年前,十万幽州英灵已为他战至最后一人。
如今,又要看着这些兄弟,一个个倒下吗?
他攥紧拳头,指节爆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我的力量还不够。”
“杀不了颉利。”
“要动他,必须借势——”
“朝廷之势。”
“父皇之势!”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器。
缓缓起身,望向幽州深处那片漆黑如墨的夜。
风,卷著沙砾抽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李姚拖着一具几乎散架的躯体,一步步挪到幽州城门口。脚步沉重得仿佛踩在尸骨堆上,每一步都溅起尘烟,像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孤魂。
他扑通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前。
“我回来了”
嗓音像是被火燎过的枯藤,嘶哑得不成样子。可他忽然笑了,笑得发颤,笑得疯癫:
“你们看见了吗?颉利可汗在追我——因为他怕了!大唐那位高坐龙椅的‘父亲’,他慌了!急了!恨不得亲手砍下我的头来祭旗!哈哈哈”
他猛地抬头,盯着墓碑上的名字,一字一顿:
“我让他害怕了!”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拍打在石碑上,像是天地都在呜咽。李姚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拂去碑面的尘土,动作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人。
然后,他低声道,却字字如钉:
“但你们放心他们杀不了我。”
“我还活着。”
“因为我还没替你们报仇!”
他眼底燃起幽火,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斩钉截铁:
“真相我已经挖出一角——女将军李长泱,尉迟叔叔他们和三年前那场血案无关。”
顿了顿,喉结滚动,语气忽而迟疑:
“还有父皇他应该也没参与吧?”
可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冷笑出声。
“我不知道三年前,他在哪儿?!”
“当幽州化作修罗场,十万百姓哀嚎著断气时,他在哪儿?!”
“呵”
“他让我镇守幽州,是信任?还是送我去死?”
最后一句出口,他整个人剧烈一震,眼眶骤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上的伤疤蜿蜒而下。
李世民,是他的生父。
哪怕他是穿越而来,灵魂不属于这个时代,可从小到大那一声声“姚儿”,那一次次揽肩教剑、月下论兵的情景早已让他真心认下了这个父亲。
可自三年前那夜起,他就明白了——
李世民不只是父亲。
更是帝王。
无情,冷酷,为江山可舍亲子,为权柄能屠忠良!
在没查清幽州血案之前,他不敢信了。
再也不敢了!
风!
猎猎狂风撕扯著残旗,吹动少年单薄的战袍。
旧太子李姚,缓缓摘下面具——那张染血的青铜鬼面,终于落地。
露出一张尚显青涩、却已淬满寒霜的脸。
三年光阴,把他从一个锦衣玉食的皇子,锻造成一头蛰伏荒野的孤狼。
个子拔高了,轮廓锋利了,眼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东宫太子。
眼角一道斜疤,横贯眉梢,是当年颉利可汗的长矛留下的印记——那一矛差点剜出他的眼睛,也彻底剜碎了他对和平的幻想。
如今,伤口结痂成痕,心也早已结出厚厚的茧。
就算他不戴面具,那些旧日臣仆见了,或许会觉得眼熟,会心头一颤
但他们绝不敢确认——这双冰潭般的眼睛,这个浑身戾气的煞星,真是当年那个仁厚温柔的旧太子?
不,不是了。
三年血雨,洗去了天真,只余杀意滔天。
此刻,他跪在碑前,沉默良久。
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
夏侯惇疾步奔来,甲胄未解,神色凝重:“殿下,颉利大军正全速压向渭水,前锋已动!”
李姚缓缓起身,声音沙哑如砂纸磨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