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城郊养猪场。
雨终于停了,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猪粪味。
“哗啦。”
一桶泔水被倒进猪槽。
几头黑猪哼哼唧唧地挤过来,拱著那些发酸的剩饭。
送饭大妈——不,现在她是东渔的地下交通员。
她蹲在猪圈旁边,手里拿着根树枝。
不顾肮脏,在猪槽里飞快地拨弄。
找到了。
那个馒头。
已经被泔水泡发了,肿胀得像个白色的死面团,上面沾满了红油和烂菜叶。
大妈没有嫌弃。
伸手抓起来。
手指用力一捏。
“噗嗤。”
馒头碎了。
露出了里面那一团银色的锡纸。
虽然沾了油污,但在月光下,依然闪著微弱的光。
大妈迅速剥开锡纸。
上面是用指甲划出来的痕迹。
坑坑洼洼。
一般人看不懂。
但她看得懂。
这是摩斯密码,也是救命的经文。
她把锡纸在衣襟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夹进鞋底。
那是老布鞋的夹层。
最安全的地方。
起身。
转身。
她没有走大路。
大路上有马得胜设的卡子,有吉普车在巡逻。
她钻进了玉米地。
前面是十里山路。
全是泥泞。
通向隔壁镇的邮电局。
与此同时。
滨海市第二招待所,302房间。
林东还坐在床边。
姿势没变。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他指尖的那点烟火。
他在心里默数。
一秒。
两秒。
按照脚程,大妈现在应该已经翻过了那座土坡。
如果不出意外,还有一个小时,电波就会飞出去。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命。
赌具是那225万美金。
凌晨三点半。
高岗镇邮电局。
大门紧闭。
只有值班室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
“咚咚咚。”
敲门声急促。
里面的值班员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滩。
“谁啊大半夜的”
值班员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一脸的不耐烦。
“发报。”
窗户玻璃外,贴著一张满是皱纹和雨水的脸。
大妈浑身都是泥,裤脚卷到了膝盖,鞋上沾满了草屑。
看起来像个逃荒的疯婆子。
“发什么报!明早再来!”
值班员骂骂咧咧,翻个身准备继续睡。
“啪!”
一张大团结拍在玻璃窗上。
那是十块钱。
抵得上他半个月工资。
值班员的眼睛瞬间直了。
瞌睡虫跑了一半。
他打开窗户缝,一把扯过那张钱,放在灯下照了照。
真的。
“进来吧。”
态度变了。
大妈推门进去。
没废话。
直接脱下那只沾满猪粪和泥浆的布鞋。
撕开鞋底。
取出那张皱皱巴巴的锡纸。
拍在柜台上。
“照着发。”
值班员嫌弃地捏起那张锡纸。
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
“这啥玩意儿这是”
他凑近了看。
下一秒。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锡纸上,不是中文。
是一串英文单词,还有一串长得吓人的数字。
【urgent: foreign trade order】
【aount: 2,250,000 d】
【to: provcial foreign trade dept】
值班员是个中专生,懂点洋文。
他手抖了一下。
锡纸掉在桌上。
“美美金?”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农村老太太。
像是看见了鬼。
在这个年代,美金是违禁品,也是神话。
别说两百多万,就是两百块,都能让人进去蹲半个月。
“发不发?”
大妈冷冷地看着他。
那是林东教她的眼神。
一定要镇定。
越镇定,对方越害怕,越觉得你背景深不可测。
“这是省厅的急件。”
“耽误了创汇,你负得起责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值班员彻底醒了。
创汇。
这是1983年的天条。
谁敢挡创汇的路,谁就是历史的罪人。
“发我马上发!”
值班员坐直了身子。
打开黑色的发报机。
手指悬在黑色的胶木按键上。
深吸一口气。
“滴——滴——答。”
手指落下。
叩击声清脆悦耳。
那是金属触点撞击的声音。
在这个寂静的雨夜,这声音如同子弹上膛。
每一个音符,都代表着一个字母。
d
电波是无形的。
它瞬间穿越了窗外的暴雨,穿越了漆黑的山林,穿越了马得胜布下的天罗地网。
它无视距离。
无视权力。
它是光速。
发报机上的红灯有节奏地跳动着。
那是电流的脉冲。
也是东渔集团复活的心跳。
“滴滴答滴滴答”
大妈靠在墙上。
听着这声音。
她不懂什么是美金。
但她知道,这声音真好听。
比过年的鞭炮还好听。
省城。
省外贸厅。
值班室。
这里灯火通明。
墙上挂著世界地图,那是这个封闭国度对外的一扇窗。
值班员小张正在看报纸。
很无聊。
这种大机关的值班,通常就是喝茶看报熬时间。
突然。
角落里的那台老式电传机响了。
“滋滋滋”
齿轮转动。
一条白色的长纸带,像舌头一样吐了出来。
上面打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和蓝色的字迹。
小张愣了一下。
这大半夜的,哪来的电报?
还是下面乡镇局发来的?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走过去。
扯起纸带。
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高岗镇急件”
“金额”
“噗!”
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喷了满地。
小张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揉了揉眼睛。
死死盯着那串数字。
个,十,百,千,万
225万。
单位:d。
美元!
“卧槽”
小张腿软了。
差点跪下。
这是1983年。
全省一年的外汇额度才多少?
这一笔订单,顶得上好几个国营大厂一年的总和!
而且是来自下面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乡镇企业。
如果是假的,那就是惊天诈骗。
如果是真的
那就是政绩原子弹!
小张的手在抖。
那张轻飘飘的纸带,此刻重得像是一座山。
上面的每一个字母,都在跳动,像是要把他的心脏撞出来。
【sender: l dong】
最后那个词。
detaed。
被扣押。
小张是个聪明人。
他瞬间读懂了这里面的含义。
一个手握巨额美元订单的财神爷,正在下面被扣押。
这事儿大了。
捅破天了。
小张不敢耽搁。
哪怕一秒钟都不敢。
他冲向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
那是内线。
直通厅长卧室的保密专线。
平时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碰。
但今天。
他毫不犹豫地抓起了听筒。
手指飞快地拨动转盘。
“哗啦——哗啦——”
电话拨通了。
“嘟嘟”
两声之后。
电话被接起。
那边传来一个威严而带着睡意的声音。
“喂?我是张为民。”
小张深吸一口气。
对着话筒,声音颤抖,却字字千钧。
“厅长!”
“出大事了!”
“下面有人搞到了225万美金的订单!”
“但是人被抓了!”
电话那头。
沉默了三秒。
死一般的沉默。
紧接着。
是一声叩击床头柜的巨响。
那是茶杯被狠狠顿下的声音。
“你说什么?!”
咆哮声顺着电话线传过来,震得小张耳膜生疼。
“备车!”
“马上备车!”
“通知公安厅老刘!”
“谁敢动我的美金,我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