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9月。秒璋結晓税蛧 芜错内容
滨海市第二招待所。
302房间。
这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帘拉得很严实,厚重的深红色绒布,挡住了外面的阳光,也挡住了自由。
屋里开着灯。
灯光惨白,照在发黄的墙皮上。
床头柜上的电话线被剪断了。
断口参差不齐,露著里面的红蓝铜丝,像是一条被斩首的蛇,无力地垂在半空。
林东在屋里踱步。
从门口到窗台,一共七步。
从窗台回门口,又是七步。
他已经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鞋底摩擦著水磨石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每一步,都在计算。
他在脑海里推演着外面的局势。
马得胜这一手玩得阴。
不审讯,不关押,就这么软禁著。
这是要困死他。
切断一切联系,让外面的流言发酵,让东渔集团群龙无首,最后在恐慌中自行崩塌。
等到严打的铁拳真正落下来,林东就是一只在笼子里饿晕了的老虎。
只能任人宰割。
林东停下脚步。
走到窗前。
手指轻轻拨开窗帘的一条缝隙。
动作很轻,像是个熟练的贼。
他透过那条缝隙,向外窥测。
楼下是个小院子。
水泥地上,停著一辆吉普车。
车旁蹲著两个穿便衣的男人。
他们在抽烟。
脚边已经丢了七八个烟头,被踩得扁扁的,散乱地分布在那个小圈子里。
那是时间的刻度。
每一个烟头,都代表着流逝的半个小时。
也是林东生命的倒计时。
那两个人很警觉。
似乎感觉到了楼上的目光,其中一个人猛地抬头,锐利的眼神像钩子一样甩向三楼的窗口。
林东迅速松手。
窗帘合拢。
光线再次被切断。
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如果在今晚之前,那个越洋电话打不通,东渔就真的完了。
赵四在里面扛不住多久。
刘文波已经叛变了。
大壮也被抓了。
现在,只剩下他自己。
唯一的生路,就在这间屋子里。
林东环视四周。
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暖水瓶。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连上厕所都有人盯着。
就在这时。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拖沓,沉重。
伴随着金属桶撞击地面的哐当声。
林东的眼神亮了一下。
那是收泔水的大妈。
这是这栋楼里,唯一能进出这间屋子,却不穿制服的人。
门开了。
一个穿着蓝布大褂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手里提着个脏兮兮的铁皮桶。
那桶沿上挂满了陈年的油垢,黑乎乎的。
一股酸臭味瞬间涌进了屋子。
那是泔水发酵的味道。
门口的便衣捂著鼻子,往旁边躲了一步,没跟进来。
“收盘子了。”
大妈嘟囔了一句。
声音木讷,头也不抬。
她走到桌子前,开始收拾林东中午吃剩的饭菜。
两个馒头,一盘炒白菜。
林东没动过。
大妈也不嫌弃,拿起盘子,把剩菜一股脑倒进桶里。
“哗啦。”
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林东背对着门口。
他的手伸进兜里。
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烟盒。
刚才,他已经把锡纸撕下来了。
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行字。
那是摩斯密码。
也是救命的坐标。
大妈伸手去抓那个剩馒头。
“等等。”
林东突然开口。
大妈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林东转过身。
手里攥著半包“大前门”。
他把烟递给大妈。
“大姐,辛苦了。”
“这烟我不抽了,拿给家里掌柜的抽吧。”
大妈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林东。
眼神里有些慌乱,又有些贪婪。
在这个年代,半包好烟也是紧俏货。
她迅速接过烟,塞进兜里。
“我没看见。”
大妈低声说了一句。
很懂规矩。
林东笑了笑。
他拿起桌上那个冷硬的馒头。
手指在馒头底部用力一抠。
发硬的面皮被抠开一个洞。
他背对着门口的视线,动作极快。
把手里那团揉成球的锡纸,塞进了馒头里。
然后用力一捏。
面团重新合拢,封死了那个洞。
这是一个藏着225万美金秘密的馒头。
林东拿着馒头。
走到那个发著恶臭的铁皮桶边。
他低头看着桶里。
那是一桶浑浊的液体。
红色的辣油漂在上面,混杂着烂菜叶、米饭粒,还有不知道是谁吐的痰。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林东没有犹豫。
手一松。
“扑通。”
那个馒头掉了进去。
溅起几滴脏水。
馒头在油汤里沉浮了几下。
很快,白色的表皮被红油染了色。
它在烂菜叶之间翻滚,慢慢吸饱了汤汁,变得肿胀、油腻。
看起来恶心至极。
就像是一块被人遗弃的垃圾。
谁能想到。
这块垃圾里,藏着能炸翻整个滨海官场的雷管。
“拿走吧。”
林东拍了拍手。
像是拍掉手上的灰尘。
大妈没说话。
提起桶。
桶很沉,她身子歪了一下。
桶里的泔水晃荡著,差点洒出来。
她转身往外走。
一步。
两步。
林东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兜里。
手心里全是冷汗。
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像是擂鼓。
咚咚。
咚咚。
他在推演。
如果便衣检查桶里。
如果馒头被捞出来。
如果锡纸被发现。
那就是死路一条。
大妈走到了门口。
“站住。”
门外的便衣冷冷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
林东的呼吸停滞了。
他微微侧过头。
用余光窥测著门口的动静。
大妈停下了。
放下桶。
那个便衣皱着眉头,手里拿着根警棍。
他上下打量著大妈。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大妈那鼓囊囊的口袋。
那是林东给的烟。
“兜里什么东西?”
便衣问。
大妈哆嗦了一下。
手捂著口袋。
“没没什么”
“就是剩饭。”
便衣冷笑一声。
伸出手。
“掏出来。”
林东的手指在兜里猛地收紧。
如果烟被搜出来,便衣就会起疑。
就会连带着检查那个桶。
大妈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进兜里。
掏出了那半包被压扁的“大前门”。
便衣愣了一下。
随后,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行啊,这待遇不错。”
“连收泔水的都有好烟抽。”
他一把抢过那半包烟。
揣进自己兜里。
那是没收了。
“还有吗?”
便衣又问。
目光落在了那个铁皮桶上。
林东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来了。
最要命的一关。
便衣拿着警棍。
伸向那个桶。
警棍的顶端,搅动着桶里的泔水。
“哗啦哗啦”
烂菜叶翻滚上来。
米饭粒浮上来。
那个吸饱了油汤的馒头,也被搅得翻了个身。
露出了白花花的肚皮。
那上面,还沾著一根烂豆芽。
恶心。
极其恶心。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随着搅动,猛地扑面而来。
便衣的眉头瞬间锁紧了。
他的胃里翻腾了一下。
差点吐出来。
太臭了。
那是几天没倒的馊水味。
他捂著鼻子,脸上的表情扭曲。
像是在躲避一堆生化武器。
那个馒头就在警棍下面晃悠。
只要他再用力戳一下。
馒头就会散架。
里面的锡纸就会露出来。
林东死死盯着那根警棍。
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在计算距离。
如果暴露,他必须在三秒内冲过去,打晕这个便衣。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还有两秒。
一秒。
便衣猛地收回了警棍。
他在空气中用力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那股味道。
“真他妈臭。”
他骂了一句。
往后退了两步。
实在受不了那种味道。
“滚滚滚。”
便衣不耐烦地挥手。
像是在赶苍蝇。
“赶紧弄走。”
大妈如蒙大赦。
赶紧提起桶。
“哎,哎。”
她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那桶泔水晃晃悠悠。
那个藏着美金密码的馒头,在油汤里沉了下去。
消失在浑浊的液体中。
林东看着大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被重新关上了。
“咔哒。”
落锁的声音。
林东长出了一口气。
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凉飕飕的。
他走到床边。
一屁股坐下。
床垫发出一声呻吟。
赌赢了。
第一步走出去了。
那个馒头会随着泔水车,运出招待所。
运到城郊的养猪场。
那里,有他安排好的接应人。
只要馒头被切开。
只要那个电话打出去。
明天早上。
整个滨海,甚至整个省城。
都会被那个数字炸翻天。
林东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形状,像极了一张嘲笑的脸。
他笑了。
笑得无声。
马得胜。
你封住了门,封住了窗,封住了电话。
但你封不住钱的味道。
225万美金。
这笔钱,够买你的命。
也够买这天底下所有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