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八月五日,正午十二点。
西山县。
一条马路,隔开了两个世界。
马路南边,是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的东渔致富交流会现场。
马路北边,是门可罗雀、死气沉沉的省粮油公司西山县饲料总站。
西山县饲料总站
饲料站的营业大厅里,风扇呼呼地转着。
柜台后面,营业员刘大姐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织著一件红毛衣。
在她面前,那个“为人民服务”的牌子上落满了一层灰。
“同志同志?”
一个满头大汗的乡镇经销商,手里攥著一叠钞票,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玻璃窗:
“麻烦给开个票,我要两吨‘丰收牌’饲料。”
他是三墩乡的经销商牛二,因为和站长有点亲戚关系,所以还想硬著头皮支持一下国货。
刘大姐眉头一皱,手里的毛衣针没停,眼皮都没抬:
“没看表吗?十二点了!下班了!下午两点再来!”
“别啊大姐!”
牛二急了,指著外面毒辣的太阳:
“我这拖拉机还在外面晒着呢,还得赶回去送货,您行行好,给开个票也就是两分钟的事儿”
“说了下班就是下班!”
刘大姐终于抬起头,却是一脸的不耐烦,把手里的毛线团往桌子上一摔:
“这是国家规定!谁让你早不来?再啰嗦,下午也不给你开!”
“你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牛二气得浑身哆嗦,“隔壁东渔这个时候还在给客户送绿豆汤喝,你们倒好,把送钱的往外赶?”
“嫌我们态度不好?”
刘大姐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露出了国企职工特有的那种傲慢:
“那你去买东渔啊!谁拦着你了?去啊!”
在她看来,反正她是铁饭碗,卖多卖少一个样,工资一分不少。这帮泥腿子爱买不买。
牛二咬著牙,死死地盯着那个不可一世的营业员。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大厅,那种深入骨髓的官僚气和陈腐味,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行行!”
牛二狠狠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钞票往兜里一揣:
“这可是你说的!”
“老子就是喂狗,也不买你们这‘丰收牌’了!”
说完,牛二转身就走,那一刻,他对这个曾经仰视的“国营单位”,彻底死了心。
东渔致富交流会。
刚走出冷冰冰的营业厅,一股热浪夹杂着欢呼声扑面而来。
“恭喜这位大姐!抽中二等奖!半导体收音机一台!”
赵四的声音透过大喇叭,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牛二站在马路边,看着对面的景象,眼珠子都直了。
只见东渔的展销台前,几个穿着红色高开叉旗袍的年轻姑娘,正端著托盘,笑盈盈地穿梭在人群中。
“大爷,天热,喝口酸梅汤消消暑。”
“大哥,这是我们的宣传单,拿这把扇子扇扇风。”
那身段,那笑脸,那一声声甜得发腻的“大哥”,让这帮平时只见过黄脸婆的农村汉子骨头都酥了。
“这这就是东渔?”
牛二咽了口唾沫。
他在国营站受了一肚子气,像个孙子;人家在这里被一群美女围着,像个大爷!
而且还有抽奖!还有送脸盆!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同行。
那是隔壁柳林乡的经销商老王,此刻正抱着一箱赠品,笑得见牙不见眼,正跟赵四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
“老王!”
牛二忍不住喊了一嗓子,跑了过去。
“哟!牛二啊!”
老王满面红光,指著身后装满货的卡车:
“咋样?还在对面受气呢?赶紧过来吧!东渔这边太火了!我上午拉回去的一车,还没进村就被抢光了!”
“而且人家赵总说了,今天现场订货,除了返点,还给咱们经销商年底分红!”
“分红?!”
牛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那栋灰扑扑、大门紧闭的国营粮站大楼。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充满了活力、金钱和美女的红色海洋。
一边是死路,一边是活路。
一边是看人脸色,一边是被人当财神供著。
这还用选吗?
“妈的!不过了!”
牛二猛地一拍大腿,直接冲到台前,把怀里那本来准备给粮站的一千块钱,“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赵总!赵经理!”
“我是三墩乡的牛二!我有钱!”
“我要订货!给我来五吨!不,十吨!!”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原本还在观望的十几个乡镇经销商,看到这一幕,彻底坐不住了。
大家都是人精,谁跟钱过不去啊?
既然国营站不把咱们当人,那咱们就反了他!
“我也要!我是小河乡的!”
“赵总,我有现金!先给我发货!”
“我要代理权!把我们乡的代理权给我!”
一时间,十几个平时围着粮站转的经销商,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全部倒戈,挥舞著钞票冲向了东渔的展台。
二楼窗口。
西山县粮油站长王德发,看着楼下发生的这一幕,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完了。
全完了。
那些经销商是粮油站的毛细血管啊!
现在血管全断了,全接到了对面东渔的身上。
省粮油公司在这个县城的根基,被连根拔起了。
“站长那个牛二跑到对面去了”
刘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上来,手里还拿着那件没织完的毛衣,脸上一片茫然:
“他他怎么能去买私人的东西呢?咱们可是国企啊”
王德发回过头,看着这个平时只会织毛衣、聊八卦,对市场变化一无所知的老职工。
他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
“国企?”
王德发惨笑一声,指著对面那火爆的人群,指著那个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的赵四:
“刘大姐啊。”
“时代变了。”
“人家那是把顾客当上帝,咱们是把顾客当孙子。”
“从今天起,这西山县甚至这全省的天,都要变了。”
王德发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他听着对面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特等奖!手扶拖拉机开回家!”
那欢呼声,就像是一首送葬曲。
送走的,是省粮油公司那虚假的繁荣,和那早已僵化的旧时代。
一九八三年八月五日。
西山县大捷。
东渔集团不仅在销量上碾压了对手,更是在人心上,完成了对垄断巨头的彻底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