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八月五日。
西山县，县城人民广场。
这里是西山县最核心的地段，东边是县政府，西边就是省粮油公司驻西山县的饲料总站。
平日里，这里是严肃的政治中心。
但今天，这里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沸腾的火山口。
一大早，整个西山县的老百姓就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高音喇叭里播放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给惊醒了。
“咋了？咋了？唱大戏呢？”
无数人端著饭碗，好奇地涌向广场。
离得老远，就能看见广场上搭起了一个巨大的彩门。
那不是传统的松枝牌楼，而是用几百米红绸子扎成的拱门，上面挂著一条横贯东西的巨幅标语：
【热烈祝贺东渔集团第一届“农民致富交流会”隆重召开！】
“致富交流会？”
老百姓们面面相觑。这年头只听过“批斗会”、“表彰会”，啥叫“致富交流会”？
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人群越聚越多。
当他们走到广场入口时，所有的眼球瞬间被两样东西死死吸住了，再也挪不开。
第一样，是人。
在彩门两侧，站着两排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年轻姑娘。微趣晓税罔 已发布罪薪章劫
她们没有穿灰蓝色的工装，也没有穿的确良碎花衬衫。
而是穿着开叉开到膝盖的大红色旗袍，脸上画著淡妆，手里捧著一叠花花绿绿的传单。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这一排“旗袍迎宾队”的杀伤力，堪比核武器。
看得那些赶集的大老爷们一个个眼珠子都直了，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第二样，是物。
在广场正中央的高台上，披红挂彩地停著一辆崭新的、红彤彤的手扶拖拉机！
拖拉机旁边，是一排锃亮的大金鹿自行车。
再旁边，是堆成山的搪瓷脸盆、毛巾、肥皂。
“乡亲们！父老乡亲们！”
赵四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打着红领带，手里拿着麦克风，站在高台上，那模样像极了后世的电视购物主持人：
“欢迎来到东渔致富大会！”
“今天，我们不光是来卖饲料的，我们是来送福利的！”
“看见这辆拖拉机了吗？价值三千块！”
“看见这些自行车了吗？一辆一百八！”
“今天！只要买我们东渔的饲料，不仅享受买十送一的优惠，还能抽奖！”
“特等奖，拖拉机开回家！”
“一等奖，自行车骑回家！”
“二等奖，半导体收音机！”
“哪怕你手气最臭，也有安慰奖——搪瓷脸盆一个！百分百中奖，绝不落空！”
轰——！！！
广场上几千号人瞬间炸锅了。
抽奖？
这对于还没经历过彩票洗礼的80年代农民来说，简直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买饲料本来就是刚需，现在不仅便宜，还能博个拖拉机？这哪里是买东西，这是搏命啊！
“我买！给我来十袋！”
“我也要！我要抽那个拖拉机！”
“别挤别挤！让我先看一眼那个旗袍闺女哦不，看一眼那个传单！”
人群疯了。
无数只挥舞著钞票的手，像海浪一样冲向报名处。
那场面，比过年发肉票还要疯狂十倍。
同一时间。
广场西侧，省粮油公司西山县饲料总站。
站长王德发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对面那人山人海的狂欢景象，又看了看自己楼下那个连苍蝇都懒得飞进来的大门。
他的脸绿得像那那发霉的豆饼。
“流氓简直是流氓！”
王德发气得手都在抖：
“搞什么旗袍美女？搞什么抽奖？这是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方式！”
“他们这是在搞乱市场！是在聚众赌博！”
“站长咱们咋办啊？”底下的售货员苦着脸，“咱们虽然降价了，但咱们没拖拉机送啊。刚才好几个老客户都跑对面去了，说要试试手气。”
“报警！给工商局打电话！”
王德发歇斯底里地吼道，“就说他们搞封建迷信！说他们诈骗！”
然而，没过多久，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一脸绝望：
“站长，没用。工商局的人来了，但林东手里有县里批的‘展销会’批文，而且那个抽奖人家说是‘有奖销售’，属于促销手段，没法抓。”
王德发瘫坐在椅子上。
他听着窗外赵四那高亢的“恭喜这位大爷抽中自行车一辆”，只觉得一阵阵的心绞痛。
他颤颤巍巍地拿起电话，拨通了省城马得胜的号码。
“喂厂长”
王德发带着哭腔：
“西山县守不住了。”
“林东那个王八蛋，他把咱们的大本营，变成他的大卖场了！”
“他搞了一堆女人，搞了一堆拖拉机老百姓都跟疯了一样咱们的仓库，彻底积压了。”
广场上。
林东站在人群外围的一辆吉普车旁，静静地看着这场狂欢。
手里夹着一支烟，但他并没有抽，只是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
“老板，这招‘会销’太猛了。”
刘文波站在他身后，虽然他是技术出身，但也被眼前这疯狂的商业力量震撼了，“刚才统计了一下，光是这半天，预售出去的饲料就超过了五百吨！咱们半个月的产量都卖光了！”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林东淡淡地说道：
“马得胜以为农民只在乎那一两毛钱的差价。”
“但他忘了，在这个枯燥乏味的年代，人们更需要娱乐，更渴望暴富的希望。”
“一台拖拉机，不过三千块。”
“但这三千块带来的眼球效应，比他马得胜亏本三十万还要大。”
林东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栋死气沉沉的粮油总站大楼。
他仿佛能透过窗户，看到那个正在打电话哭诉的王站长，以及电话那头即将崩溃的马得胜。
“西山县拿下了。”
林东扔掉烟头，用脚尖狠狠碾灭：
“这一场‘围剿’，我们不仅要在销量上赢。”
“更要在信心上，彻底摧毁这帮国企老爷们的优越感。”
“通知赵四。”
“把那个大喇叭的音量，再调大一倍。”
“给我对着粮油站的窗户喊。”
“告诉他们——时代，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