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九月五日。
白露将至，秋风渐起。
距离那场轰轰烈烈的“西山县围剿战”，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对于江东省的饲料行业来说，是天翻地覆的一个月。
旧的秩序崩塌了，新的王者在废墟上加冕。
东海县，东渔集团。
凌晨四点。
东渔饲料厂门口的国道上，出现了一道奇异的景观。
一条长达三公里的车队，如同长龙般静静地趴在路边。那是来自全省各地、甚至邻省的拉货卡车。
司机们不敢睡觉，或者干脆裹着大衣睡在车底下，手里紧紧攥着装满现金的帆布包。
因为现在的东渔饲料，不是商品，是黄金。
“开门了！开门了！”
随着看门大爷拉开铁闸门，沉寂了一夜的国道瞬间沸腾。
“我是昨天下午排的号！该我了！”
“别挤！我有批条！赵总亲批的！”
“我有现款！两万块！先给我装车！”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从未停歇。
刚下生产线的饲料，甚至还带着发酵罐里的余温，就被传送带直接送上了卡车。根本不需要入库，因为仓库早就空了——真正的“零库存”。
这一个月，东渔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印钞机，疯狂地吞噬著原料，吐出金黄色的饲料，再换回成捆的大团结。
省城，省粮油公司。
上午九点。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省粮油公司那死一般寂静的仓库区。
原本应该忙碌的发货站台，此刻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几十个搬运工正聚在阴凉地里打扑克，脸上写满了百无聊赖。
“王炸！”
一个搬运工把牌摔在地上，叹了口气：“这都三天没开张了，再这么下去，工资还能发出来吗？”
“发个屁。”
另一个工友指了指身后那几座巨大的仓库：
“看见没？都爆仓了，那都是一个月前生产的‘丰收牌’，当时厂长让降价促销，结果一包没卖出去，现在都在里面发霉呢。”
“听说了吗？银行那边已经停贷了”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
那是马得胜的车。
几个搬运工赶紧闭嘴，但看着那辆车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敬畏，只剩下幸灾乐祸和鄙夷。
东渔董事长办公室。
阳光洒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林东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出来的月度报表。
赵四、刘文波、老张、大壮，东渔的核心团队分列两旁。
哪怕是平时最稳重的刘文波，此刻脸上也抑制不住狂喜。
“念吧。”林东淡淡地说道。
赵四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八月份，东渔饲料总销量突破一万五千吨！”
“销售额突破五百万！”
“净利润”赵四吞了口唾沫，“一百二十万！”
轰——
虽然大家心里有数，但当这个数字真正报出来时，办公室里还是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个月赚一百二十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买下半个县城的天文数字！
“还有这个。”
赵四指着地图上那大片大片的红色区域：
“根据各地的反馈，目前我们在全省的市场占有率，已经突破了40！”
“在西山、平阳这几个养殖大县，我们的占有率甚至超过了80！省粮油的产品已经彻底被挤出了市场！”
“现在全省的同行都给您起了个外号。”
赵四嘿嘿一笑：
“叫‘价格屠夫’。”
“屠夫？”
林东放下了报表，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那个热火朝天的厂区。
“不。”
林东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我不是屠夫，我是清道夫。”
“我只是把那些靠着垄断、靠着补贴混日子的僵尸企业，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这一刻，林东身上的气势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偏安一隅的县城小老板。
他是这个行业真正的、虽然没有官方头衔但谁也不敢忽视的——无冕之王。
省粮油公司，厂长办公室。
哗啦——！
一阵刺耳的破碎声。
马得胜把办公桌上所有的文件、茶杯、电话，统统扫到了地上。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烟头。
马得胜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
“停贷催债滞销”
他看着手里那张银行发来的《最后通牒》，发出了野兽般绝望的低吼：
“为什么？！我有国家补贴！我有政策支持！为什么会输给一个投机倒把的个体户？！”
输了。
彻底输了。
这一战，不仅赔光了公司的流动资金，更把他的政治前途赔了个精光。
上面已经有风声，要对他进行停职调查。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马得胜双手抓着头发，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和疯狂。
商业规则？
去他妈的商业规则！
既然在商场上赢不了你，那我就毁了你！
此时，办公桌的一角，一张当天的报纸引起了他的注意。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加黑加粗的字体印着一个杀气腾腾的标题：
【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决定】
【从重！从快！绝不手软！】
一九八三年，九月。
那个令所有经历过的人都闻之色变的历史节点——“严打”，正式拉开了序幕。
马得胜死死地盯着那张报纸。
看着看着，他那扭曲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价格屠夫无冕之王”
马得胜捡起那个被摔裂的话筒，声音阴冷如毒蛇：
“林东，你生意做得再大，你也只是个平头百姓。”
“你会搞女人促销？那就是流氓罪。”
“你会倒买倒卖？那就是投机倒把罪。”
“既然生意场上我弄不死你。”
“那我就送你去吃枪子儿！”
马得胜颤抖着手指，拨通了一个他在公安局的老关系的电话：
“喂，老郑吗？我要举报”
“对，我是马得胜，我要实名举报东海县林东，组织流氓团伙，长期进行流氓活动，严重扰乱社会治安”
窗外，秋风萧瑟。
一场比商战更加凶险、更加致命的政治风暴，正在向着刚刚登上巅峰的林东，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