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八月二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东渔饲料厂会议室的窗户,照亮了那一黑板密密麻麻的数字。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粉笔在黑板上最后重重一点发出的“哒”声。
“看明白了吗?”
林东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早已目瞪口呆的众高管。
黑板上,左右两边列著两笔账。
左边写着:【省粮油(丰收牌)】
右边写着:【东渔(2号)】
“马得胜的底裤,都在这儿了。”
林东指著左边的数据,语气像是在解剖一只青蛙:
“省粮油用的是纯豆粕工艺,目前豆粕的国家调拨价是每吨300块,加上玉米、麦麸、电费、人工、设备折旧”
“他们的出厂硬成本,至少在每吨380块。”
“现在,马得胜把售价降到了每吨360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每卖出一吨饲料,就要净亏损20块钱!”
“嘶——”
老张和赵四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每吨亏20?那一千吨就是两万!这简直是在烧钱取暖啊!
“但是,再看看我们。”
林东的手指移向了右边,那里是东渔的核心机密。
“我们的核心原料是什么?是花生粕,是杂鱼。”
“花生粕,榨油厂当垃圾处理的,每吨60块,杂鱼,码头收的下脚料,每吨40块。”
“加上我们独有的双重发酵技术,虽然多了菌种培育的成本,但综合算下来”
林东用红笔圈出了那个惊人的数字:
【东渔2号综合成本:每吨260块!】
260块!
比省粮油的成本足足低了120块!
这就是技术代差带来的成本壁垒!这就是降维打击!
林东看着赵四,嘴角勾起一抹魔鬼般的微笑:
“赵四,你算算,咱们亏了吗?”
赵四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随即眼珠子猛地瞪大,声音都颤抖了:
“340减260咱们咱们每吨还能赚80块?!”
“没错。”
林东点了点头:
“虽然比以前赚得少了点,那是‘薄利’,但在马得胜眼里,这个价格已经是‘自杀’了。”
“他以为我们在陪他一起流血。”
“殊不知,他在割肉,而我们只是在剪指甲。
“哈哈哈哈!”
赵四猛地一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绝了!太绝了!马得胜要是知道这笔账,怕是得当场气死过去!”
“他拿着国家补贴来填坑,结果填的是咱们的利润!”
“不仅如此。”
林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还要加上那个‘买十送一’。”
“这不仅是促销,更是为了锁客,一旦农民囤了我们的货,接下来一个月都不会再买省粮油的饲料,马得胜就算再降价,也没人要了。”
“老张!发货!”
林东大手一挥,气吞山河:
“既然马厂长想玩,那咱们就陪他玩到底!”
“我要让他卖得越多,亏得越惨!直到把他的省粮油公司,亏成一个无底洞!”
上午九点。
随着东渔集团的一纸通告,全省饲料市场再次发生了里氏八级大地震。
【东渔集团郑重宣告:为回馈广大父老乡亲,东渔饲料全线降价25!并在降价基础上,买十送一!送完为止!】
这颗核弹一扔下去,刚刚因为省粮油降价而有些动摇的民心,瞬间被炸回来了。
而且是加倍奉还。
西山县粮站门口,原本排队买“丰收牌”的长龙,眨眼间就散了个精光。
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冲向马路对面的东渔直销点。
“我的娘咧!还送一袋?这跟白捡有什么区别?”
“快抢啊!东渔那可是好饲料,长肉快着呢!”
“傻子才买丰收牌!又贵又没赠品!”
国营粮站的站长看着瞬间空荡荡的门口,手里的茶杯都吓掉了。
他赶紧给省里打电话:
“马厂长!不好了!东渔跟了!而且跟得更狠!他们这是不想过了啊!”
省城,省粮油公司。
厂长办公室里,传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咆哮声。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马得胜把话筒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脸色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马得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乱:
“他林东想干什么?他这是自杀式袭击!”
“按照现在的原料行情,这个价格绝对是跌破地板价了!他每卖一吨至少要亏一百块!”
马得胜虽然是老官僚,但他懂传统的成本核算。
“厂长那咱们还跟吗?”秘书小刘哆哆嗦嗦地问。
“跟个屁!”
马得胜咬著牙,眼中满是血丝:
“再降就要亏到底裤都没了!上面的审计一来,我也得进去!”
但他随即又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冷笑:
“不过,也不用跟了。”
“林东这是被我逼急了,在垂死挣扎。”
“我就不信他那点家底能撑几天!每吨亏一百,卖一万吨就是一百万!他就是有座金山也得亏空!”
马得胜重新坐回椅子上,虽然心里在滴血,但他强行安慰自己:
“传令下去!保持价格不变!坐等东渔崩盘!”
“我就在岸上看着,看他林东在水里能扑腾多久!”
“等他资金链一断,再去给他收尸!”
就这样,一场诡异的商战在江东省全面铺开。
表面上,战火纷飞,硝烟弥漫。
东渔的卡车日夜不息地穿梭在各个县市,销量节节攀升,红色的标语和“买十送一”的口号响彻农村。
省粮油则死守阵地,虽然销量惨淡,但马得胜依旧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等著看东渔破产的笑话。
然而,只有林东看着财务报表上虽然微薄、但依然是正数的利润栏,笑得无比灿烂。
谁在裸泳?
马得胜以为林东没穿裤子。
其实,没穿裤子的是他自己。
只不过潮水还没退去,他还泡在“国家补贴”的温水里,做着胜利的迷梦。
而此时,在西山县。
一个更大的、足以彻底埋葬省粮油公司最后一点希望的“绞肉机”,已经被林东悄悄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