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八月一日。
建军节。
在这个充满了硝烟味的日子里,江东省的饲料市场上,确实爆发了一场不见血却足以致命的战争。
省城,省粮油大楼。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烟雾缭绕。
马得胜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面前,摆着一张全省销售地图。
原本属于省粮油公司的“蓝色势力范围”,此刻已经被代表东渔的“红色斑点”侵蚀得千疮百孔。
西山、平阳、清河这些原本的粮仓重地,如今销量腰斩,甚至有的供销社连着一周没去省里拉货了。
“耻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马得胜猛地拍在桌子上,茶杯盖震得嗡嗡作响:
“我们堂堂国营大厂,拥有全省最好的资源、最多的渠道、最硬的牌子,竟然被一个乡镇私营企业打得还不了手?”
“刷墙?大锅煮饲料?送脸盆?”
“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就把你们吓破胆了?!”
底下的科长、经理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销售科长壮著胆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厂长不是我们不努力,是那个东渔太邪乎了。他们的产品确实确实效果好,而且价格本来就比我们低一截”
“闭嘴!”
马得胜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繁华的省城街道。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一旦东渔完成了全省布局,那他这个厂长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
“传我的命令。”
马得胜转过身,声音冷酷,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通知全省所有的供销社、粮站、代销点。”
“从今天上午十点开始,省粮油旗下的‘丰收牌’猪饲料、鸡饲料、鸭饲料,全线产品”
马得胜竖起两根手指,狠狠地往下一劈: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厂长!这不行啊!”
财务科长吓得眼镜都掉了:“降价20?那我们就跌破成本线了!每卖一吨就要亏损四十块钱!按照现在的销量,一个月得亏几十万啊!”
“亏?怕什么!”
马得胜冷笑一声,眼中闪烁著傲慢的光芒:
“亏损算谁的?算国家的!算财政补贴!”
“我们是国企,我们有银行兜底,有省里支持,我们亏得起!”
他指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东海县”:
“但是他林东亏得起吗?”
“一个私营小厂,资金链本来就紧,他跟我打?我这艘大船就是停在那儿让他撞,先沉的也是他!”
“执行命令!”
马得胜大手一挥,杀气腾腾:
“我就要用钱砸死他!我看他那个小作坊,能在我的补贴攻势下,撑几天!”
上午十点。零点看书 已发布最歆蟑洁
消息如同核弹一般引爆了全省。
《省城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红字标题:
【惠农大行动!省粮油公司响应号召,饲料全线降价!】
各个县镇的供销社门口,贴出了巨大的红榜:
【喜讯!丰收牌饲料大降价!原价每包12块,现价9块6!】
这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20的降幅,足以让任何“品牌忠诚度”瞬间瓦解。
西山县,集市上。
赵四刚刚支起大锅,准备今天的“煮饲料表演”。
然而,平时围得水泄不通的摊位,今天却门可罗雀。
不远处,国营粮站的门口,却排起了长龙。
“四哥人都跑了。”
一个小伙子急得满头大汗,“听说粮站那边降价了,比咱们还便宜两毛钱!”
“大爷!别走啊!咱们东渔有赠品!送脸盆!”
赵四拉住一个熟悉的老大爷。
那大爷有些不好意思地甩开赵四的手:
“后生啊,对不住了。你们东渔是好,但是那边太便宜了啊,一袋省两块四,十袋就是二十四块钱啊!那能买多少脸盆啊?”
“你也别怪大爷贪小便宜,这日子过得紧巴啊”
说完,大爷头也不回地挤进了粮站的抢购队伍。
赵四站在空荡荡的戏台子上,看着对面火爆的场面,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引以为傲的“铁军”,在绝对的低价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马得胜用国家的钱,来补贴市场,这谁顶得住?
傍晚。
东渔饲料厂。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全是各地销售分队打回来的告急电话。
“清河县失守!销量归零!”
“平阳县请求支援!对方价格太低,我们卖不动了!”
“老板,咱们的库存又开始积压了”
老张拿着账本,手都在哆嗦:
“老板,太狠了,马得胜这是疯了,他这个价格,绝对是赔本赚吆喝。他是想用钱把咱们活活耗死啊!”
“咱们要不要跟?”赵四红着眼睛问道,“咱们也降价!大不了不赚钱了!”
“跟?”
财务会计苦着脸按著算盘:“赵科长,咱们要是跟了,也降20,那咱们的利润就薄得像纸一样了,而且咱们没有银行贷款,资金链要是断了,连原料都买不起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一直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林东。
林东的神情却出奇的平静。
他看着手里那份《省城日报》,看着马得胜那张意气风发的照片,以及标题上那句嚣张的“惠农大行动”。
“国家补贴亏本倾销”
林东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马得胜啊马得胜,你终究是个老派的官僚。”
“你以为商业竞争就是比谁钱多?比谁能亏?”
林东站起身,走到窗前。
夕阳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老板,咱们咋办?”赵四急得嗓子都哑了,“再不反击,咱们打下的江山就全完了!”
“反击?当然要反击。”
林东转过身,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精光:
“不过,不是跟他比谁亏得多。”
“既然他想玩价格战,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成本控制。”
林东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了一个数字。
那是东渔饲料真实的、从未对外公布过的底价。
看到那个数字,赵四和老张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咱们的成本?!”赵四惊呼道。
“没错。”
林东扔掉粉笔,笑容灿烂而危险:
“马得胜是在割肉喂鹰。”
“而我们”
“明天早上,发通告。”
林东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办公室里炸响:
“东渔饲料,响应省里号召,全线产品”
“并且,买十送一!”
“我要让马得胜知道,跟我打价格战,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愚蠢的决定。”
“因为,我在岸上,而他在水底。”
“现在,我要让全省人民都看看——”
“到底是谁,在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