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七月十八日。6妖看书蛧 追醉辛章劫
省城,省粮油大楼。
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但在马得胜的办公室里,冷气却开得很足。
马得胜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省城晚报》,嘴角挂著一丝阴冷的笑意。
报纸的第四版角落里,刊登著一篇看似不起眼的“科普文章”,标题却触目惊心:
《警惕!专家指出:速成饲料或含大量激素,长期食用恐致儿童智力发育迟缓》
文章里虽然没有点名道姓提“东渔”,但字里行间全是影射:“某沿海地区私营小厂”、“金黄色饲料”、“异常香味”、“牲畜生长速度违背自然规律”
每一条特征,都精准地指向了林东的“东渔2号”。
“写得好,这笔杆子,有时候比枪杆子还好使。”
马得胜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心情愉悦地端起了茶杯。
秘书小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厂长,还是您高明,那天在东海县,那个林东那么嚣张,这下他该傻眼了。”
“哼,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马得胜吹了吹茶沫,眼神里透著一股老辣的狠劲:
“他以为有了技术,就能跟我斗?”
“他忘了,这天底下,谁的声音大,谁才是真理。”
马得胜走到那一排红色电话机前,拿起其中一部,拨通了省广播电台宣传科的号码。
“喂,老孙吗?是我,马得胜。”
“对,那篇关于‘激素危害’的科普稿子,力度还要加大。
“光在省台播不行,要下沉,发红头文件给各个县、公社的广播站,要求作为‘农业科技普及’内容,每天早中晚循环播放。”
“对,重点是西山县、平阳县这些养殖大县。”
挂断电话,马得胜看着墙上那张全省地图。
他在东海县那块地方,用红笔狠狠地画了一个叉。
“林东啊林东。”
“我封不了你的厂,那是因为你有县里护着。”
“但我能堵住你的嘴,烂掉你的货。”
“我要让你的饲料,变成人人喊打的毒药。我看你那一万亩的产能,怎么消化!”
东海县,东渔饲料厂。
几天前还排著长队抢货的厂门口,今天的气氛却变得异常诡异。
虽然没有了马得胜带人来查封时的剑拔弩张,但这种像瘟疫一样蔓延的沉默和怀疑,反而更让人窒息。
吱嘎——
一辆排子车停在了厂门口。
推车的是隔壁大刘庄的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以前是林东的铁杆支持者。
但今天,他车上拉的不是空袋子,而是五包没开封的“东渔2号”。
“老刘叔?您这是”
负责销售的伙计刚迎上去,笑脸还没展开就僵住了。
“退了吧。”
老刘叔低着头,不敢看伙计的眼睛,手在衣角上用力地搓著:
“孩儿他娘听广播里说了这东西有激素。
“俺家那口猪,是留着过年杀了给孙子交学费的。要是肉里有毒,把孙子吃傻了俺们家可就毁了。”
“叔!那广播是瞎说的!咱们这饲料有检测报告啊!”伙计急得直跺脚。
“报告俺看不懂,俺就信广播。”
老刘叔叹了口气,“人家广播里那是省里的专家说的,还能骗俺们老百姓?”
“退了吧哪怕扣点钱也行。”
这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后面又有几辆拖拉机围了上来,全都是来退货的。
“退货!我们也退!”
“我就说嘛,咋长这么快,原来是喂了药!”
“林总人是不错,但这为了赚钱也不能害人啊!”
短短半天时间。
退回来的饲料在厂门口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一袋袋金黄色的饲料,在烈日下散发著香甜的味道,此刻却像是某种讽刺。
傍晚。
夕阳如血,将东渔饲料厂的影子拉得老长。
突突突突——
一阵疲惫而散乱的拖拉机声从远处的土路上传来。
赵四回来了。
十二辆拖拉机,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满满当当的十二车饲料,一袋没少地拉了回来。
赵四跳下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那个崭新的公文包上全是泥,白衬衫被汗水和尘土染成了灰色,脸上还带着几道明显的血印子——那是在西山县被人扔石头砸的。
“东哥”
赵四走进办公室,看到林东的那一刻,这个七尺汉子眼圈一红,差点跪下。
“别说话。”
林东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退货潮。他转过身,倒了一杯凉白开,递给赵四。
赵四接过水,手都在抖。
他一口气灌下去,然后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子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东哥,我对不起你。”
“西山县没打下来。”
“不光没打下来,我们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赶回来了。”
林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我知道是因为广播。”
“太狠了真的太狠了。”
赵四捂著脸,蹲在地上,那股无力感让他崩溃:
“咱们解释没用啊!咱们嗓门再大,也就是喊给几百人听。”
“可人家那是广播站!那是大喇叭!一嗓子下去,十里八乡几十万人全听见了!”
“那些老百姓,一听‘激素’,一听‘变傻’,看咱们的眼神都变了。”
“东哥,这仗怎么打啊?”
“人家手里握著话筒,咱们是哑巴。咱们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过那天上的大喇叭啊!”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刘文波、老张、大壮,所有人都垂头丧气。
技术再好,成本再低,在“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的舆论围剿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如果不解决信任危机,东渔不仅走不出东海县,连大本营都要失守。
林东没有说话。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全省地图。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红色的地名,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挂在电线杆上的黑色高音喇叭。
那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声音霸权”。
马得胜以为,只要控制了这些喇叭,就控制了所有人的耳朵和脑子。
“赵四。”
林东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东哥?”赵四抬起头。
“你说得对,咱们没有大喇叭,喊不过他们。”
林东转过身,眼神中闪烁著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疯狂与狡黠:
“既然喊不过,那咱们就不喊了。”
“既然他们堵住了我们的嘴,那咱们就换个地方说话。”
“换地方?去哪说?”大家一脸茫然。
林东走到窗前,指著远处村子里那一面面斑驳的土墙,指著猪圈上那光秃秃的砖墙,指著路边每一根显眼的电线杆。
“去墙上说。”
林东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
“大壮,去买油漆,要红色的,最鲜艳的那种。”
“赵四,去买石灰,要白的,最刺眼的那种。”
“既然马得胜喜欢用广播给我们泼脏水。”
“那我就发动一场‘红色海洋’。”
“我要让这全省的每一面墙,都变成我们东渔的广告牌!”
“我要让他睁开眼,满世界都是我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