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五日。
东渔饲料厂的仓库里,堆满了金黄色的“东渔2号”饲料。
那股子特有的发酵酸甜味,浓郁得甚至有些呛人。
“老板,堆不下了,真堆不下了。”
老张满头大汗地跑进办公室,一脸的“幸福烦恼”:
“机器没日没夜地转,这产量太吓人了,咱们县的一万两千亩虾塘虽然都供上了,但毕竟只有那么多虾,这几天仓库都快爆仓了,再生产下去,就得堆到露天坝子里去了。”
林东站在窗前,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搬运工。
这就是规模化生产后的第一道坎——产能过剩。
仅仅靠东海县这一万多亩地,已经消化不了如今火力全开的东渔饲料厂了。
“东海县吃饱了,那就往外送。”
林东转过身,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几个人:
“咱们周边还有西山县、平阳县,全省那么大,养猪的、养鸭的、养鱼的多了去了。”
“可是老板”
刘文波有些犹豫,“咱们这是虾饲料啊,而且咱们也没销售渠道,隔壁县的供销社都是跟省粮油穿一条裤子的,咱们进不去啊。”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不像平时那么急促,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节奏。
“进。”
门推开,赵四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因为偷奸耍滑被林东罚了一半家产、后来又因为死心塌地而成为首批万元户的汉子,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的确良白衬衫,虽然扣子扣错了位,但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甚至还夹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人造革公文包。
“赵四?你不去管你的虾塘,跑这儿来干什么?”老张纳闷道。
赵四没理老张,而是径直走到林东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从那个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双手递给林东:
“林总!我有话要说!”
林东接过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请战书】。
“请战?”林东挑了挑眉。
“林总,我看出来了,咱们厂现在的饲料卖不完。”
赵四挺直了腰杆,眼神里闪烁著一种野心的光芒:
“我在咱们县里转悠了两天,确实那是饱和了,但这好东西不能烂在库里啊!”
“我想申请,成立个销售科!”
赵四拍著胸脯说道:
“我想带着一帮兄弟,把咱们的饲料卖出东海县!卖到西山县去!”
老张嗤笑一声:“赵四,你别在那儿吹牛,西山县那是山区,那是人家的地盘,人生地不熟的,你凭啥让人家买你的饲料?”
“凭我有嘴!凭我有腿!”
赵四急了,脸红脖子粗地争辩道:
“以前我是混蛋,但我脑子活!那些国营供销社的售货员,一个个跟大爷似的,坐着等客上门,咱不一样啊!”
“咱可以下乡!可以钻猪圈!可以去挨家挨户地推销!”
林东看着赵四。
他看到了赵四眼中的那团火。
那是不甘心只做一个小富即安的养殖户,想要跟着他林东干一番更大事业的野心。
这种野心,叫狼性。
而现在的东渔,最缺的就是这种能撕开市场的狼。
“好。”
林东把那封请战书拍在桌子上:
“赵四,这个销售科长,我让你当。”
赵四喜出望外:“谢谢林总!我一定”
“先别急着谢。”
林东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是销售,那咱们就得定个规矩,我不给你发死工资。”
“啊?没工资?”赵四愣了。
“不但没工资,路费、油费你自己掏。”
林东竖起两根手指:
“但是,你每卖出去一袋饲料,我给你两毛钱的提成。”
轰——
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两毛钱?
听起来不多。
但老张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吨饲料是25袋,那一吨的提成就是5块钱!
现在赵四要是能一天卖出去两吨,那就是10块钱!一个月就是300块!
这年头,县长的工资一个月才不到一百块啊!
“林林总”赵四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是个精明人,账算得比谁都快,“那要是我要是一年卖个一千吨呢?”
“五千块。”林东淡淡地说道。
“那要是一万吨呢?”
“五万块。”
林东站起身,目光如炬:
“上不封顶。”
“只要你有本事把全省的市场都拿下来,你赵四赚得比我这个老板还多,我都认!”
“干了!!!”
赵四一声怒吼,眼睛瞬间红了。那是被金钱刺激出来的血性。
在这个大锅饭还没彻底打破、干多干少一个样的年代,这种“上不封顶”的承诺,简直就是一颗核弹。
“林总,您就瞧好吧!”
赵四抓起那张请战书,转身就往外跑:
“我这就去摇人!今天下午就出发!”
下午两点。
东渔饲料厂的空地上,尘土飞扬。
十二辆手扶拖拉机,排成了一列整齐的队伍。
拖拉机的车斗里,装满了金黄色的“东渔2号”饲料。
而在每辆拖拉机的驾驶座上,都坐着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这些人都是赵四从村里挑出来的,平时就是那帮脑子最活泛、嘴皮子最溜的“村溜子”。
此时,他们全都换上了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胳膊上戴着红袖章,上面印着四个字:
【东渔销售】
赵四站在最前面的一辆拖拉机上,手里拿着一面红旗,意气风发。
“兄弟们!”
赵四扯著嗓子吼道:
“财神爷给咱们开了金口!卖一袋提两毛!上不封顶!”
“是想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是想年底盖新房、骑摩托?”
“盖新房!骑摩托!”
十几个小伙子嗷嗷叫唤,像是一群饿狼。
“好!”
“目标:西山县!”
“出发!!”
突突突突——
十二辆拖拉机的柴油机同时轰鸣,冒出一股股黑烟。
这支由农民组成的、略显土气却充满杀气的“东渔销售突击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厂门。
林东站在办公楼的窗口,看着那条远去的长龙。
他知道,赵四他们这一去,肯定不会一帆风顺。
西山县是山区,信息闭塞,又是省粮油的传统势力范围。
“老板,这帮生瓜蛋子,能行吗?”老张有些担心。
“行不行,那是打出来的。”
林东点燃一根烟,看着天边涌动的云层:
“枪声已经响了。”
“接下来,就看马得胜怎么接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