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口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边是穿着笔挺中山装、开着公家车、满脸怒容的省城大厂长马得胜;
另一边是穿着白衬衫、双手插兜、一脸云淡风轻的私营老板林东。
在这两人中间,是那堆散发著浓郁酸酵味的“东渔2号”饲料。
“林东!”
马得胜指着地上的饲料,声音因为愤怒而变调:
“你还敢笑?!”
“你看看你造出来的这些是什么东西?又酸又臭!你拿这种垃圾喂虾,还要卖给农民?你这是在犯罪!”
马得胜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执法人员吼道:
“老赵!这还用查吗?直接封了!把样品带回去化验,我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那个叫老赵的工商干部有些犹豫。
他看着周围那些并没有表现出受骗样子的农民,心里直犯嘀咕。
但碍于马得胜的面子,他还是掏出了封条,准备往大铁门上贴。
“慢著。”
林东突然开口。
声音不高,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走上前,弯腰抓起一把饲料,放在掌心搓了搓,然后递到马得胜面前:
“马厂长,您是行家,也是领导,但在下结论之前,能不能先搞清楚两件事?”
“第一,这味道不是臭,是酯香。”
林东淡淡地说道:
“这是深度发酵后产生的特有香气,富含小分子肽和诱食剂,对于虾来说,这比你那干巴巴的豆粕香一百倍。”
“第二,您说这是垃圾?”
林东招了招手:“刘工,把报告拿给马厂长看看。”
刘文波推了推眼镜,挺直了腰杆走上前。
要是以前,见到省里的大厂长他早哆嗦了。
但今天,手里握著技术真理,他觉得自己比谁都高大。
“啪!”
一份盖著鲜红公章的检测报告,直接拍在了马得胜的胸口上。
“马厂长,看清楚了。”
刘文波指著上面的数据,声音朗朗:
“经省农科院连夜检测,‘东渔2号’黄曲霉素检出率为零!!
“这”
马得胜抓着那份报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怎么可能?!
“假的!这报告肯定是假的!”
马得胜还在嘴硬,“就算是真的,那也不能说明什么!虾爱不爱吃才是关键!”
“爱吃!咋不爱吃!”
旁边一个一直憋著没说话的老农终于忍不住了,他是石桥村的刘支书,这几天喂新饲料喂得正爽呢。
他指著马得胜的大背头骂道:
“你这大领导懂个屁!俺家那虾吃了这饲料,跟疯了似的抢!两天就大了一圈!比吃你们那个死贵的豆饼强多了!”
“就是!不懂别瞎咧咧!”
“想封咱们的厂?先问问咱们手里的扁担答不答应!”
周围的农户们群情激愤,纷纷围了上来。
他们才不管什么省粮油不省粮油,谁让他们断了虾粮,谁就是杀父仇人。
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马得胜慌了。
他在省城办公室里作威作福惯了,哪见过这种阵仗?
但他毕竟是老官僚,眼看技术上辩不过,质量上污蔑不了,他立刻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行政施压。
“反了!简直是反了!”
马得胜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用嗓门掩盖心虚:
“林东!我不管你这饲料有多好!”
“这里是国境之内!饲料生产属于国家特许经营!”
“你的配方经过省厅专家组论证了吗?你的原料经过省计委审批了吗?你有生产许可证吗?!”
马得胜挺起胸膛,拿出了那种以上级压下级的傲慢姿态:
“没有经过批准,你这就是非法生产!是乱搞!是扰乱市场秩序!”
“我有权命令你,立刻停产!接受整改!把所有技术资料交出来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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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他还是要借着“审查”的名义,把林东的技术抢过来,把这个不受控制的私营厂掐死。
全场安静了。
在这个年代,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红头文件”和“上级命令”还是有着天然的威慑力。
林东看着此时还在摆官威的马得胜,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冷,很轻蔑。
“马得胜。”
这一次,林东连“厂长”都懒得叫了。
他上前一步,站在马得胜面前,两人的鼻尖相距不到十公分。
“你是不是在这个位置上坐太久了,脑子生锈了?”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块牌子。”
林东指著身后大门上那块黑底金字的【东渔生物农业有限公司】招牌:
“看清楚了吗?这是有限公司,是私营企业!”
“我的钱是自己挣的,我的原料是花钱买的,我的厂子是县里招商引资重点保护的!”
“我用什么原料,做什么产品,只要不违法,不害人,关你屁事?!”
这一句粗口爆出来,听得周围的群众那叫一个舒坦。
“还要我停产?还要审查我的技术?”
林东冷哼一声,凑到马得胜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老马,前几天在省城,我求你卖豆粕给我,甚至愿意挂靠,你不干。”
“那时候你想要我的配方?”
“告诉你,现在我有更好的配方了。而你”
林东退后一步,眼神如刀:
“你这辈子也别想得到。”
“不但得不到,我还要用这个只需要你一半成本的饲料,把你的省粮油饲料厂,挤得一粒都卖不出去!”
“你!你!!”
马得胜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林东的手指都在抽搐,“你敢威胁国家干部?!老赵!给我抓人!!”
然而,那个叫老赵的工商干部早就缩到了后面,假装看天。
开玩笑,这几百号农民围着,抓人?那是找死。
“威胁?”
林东整理了一下衣领,不再看马得胜一眼。
他背过身,对着大门内的安保室,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送客。”
哗啦——!
随着林东的话音落下,大门内突然冲出一队人马。
清一色的深蓝色作训服,脚蹬高筒靴,腰扎武装带。
那是大壮亲自训练出来的东渔安保队。
整整二十个精壮的汉子,迈著整齐的步伐,瞬间在林东身后排成了一堵人墙。
更让人胆寒的是,他们手里牵着五条半人高的德国黑背。
那是退役的军犬,此刻正呲著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全场。
大壮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那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拎着一根橡胶棍,一步步逼向马得胜。
“马厂长是吧?”
大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们老板说了,这里是私人领地,您没预约,也没介绍信。”
“请吧?”
汪!汪!
几条大狼狗配合地狂吠了几声,那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马得胜的腿肚子终于软了。
他看着眼前这帮如狼似虎的保安,又看着周围那些手里攥著石头、扁担的农民,终于意识到——
他的官威,在东海县,在林东的地盘上,就是个屁。
“好好你个林东你搞独立王国你等著”
马得胜留下了几句毫无底气的场面话,然后那是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吉普车。
连那个秘书小刘也是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发动车子。
轰——
两辆吉普车像是丧家之犬一样,在几百人的哄笑声中,喷出一股黑烟,狼狈逃窜。
“哦!!!!”
身后,爆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声。
林东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看着那渐渐消失的车尾灯。
他知道,这一仗,他赢了。
而且赢得彻底。
原料封锁被打破了。
更重要的是,东渔集团这块牌子,经过这一场硬仗,彻底立住了。
“老板,咱们真的不用怕省里报复?”刘文波虽然解气,但还是有些担心。
“报复?”
林东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座轰鸣的工厂,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等咱们把这比豆粕便宜一半的好饲料卖到全省,让全省的养殖户都只认东渔牌的时候。”
“省里不仅不会报复,还得把马得胜撤了,来求咱们去收购那个僵化的国营厂。”
林东拍了拍刘文波的肩膀:
“刘工,准备一下。”
“下一步,咱们的目标不是活下去。”
“而是——倾销全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