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二日。墈书屋 庚新醉筷
省城，省粮油进出口公司，三楼厂长办公室。
马得胜今天的心情格外舒畅。
他穿着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坐在真皮转椅上，手里盘著一对温润的核桃，嘴里哼著《沙家浜》的戏词儿。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距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林东摔门而去，已经整整过去五天了。
按照他的计算，东渔饲料厂的库存，早在前天就该耗尽了。
那一万多亩嗷嗷待哺的虾，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互相残杀，或者大面积饿死了。
“算算时间，那个姓林的小子，应该快到了吧？”
马得胜慢悠悠地对正在整理文件的秘书小刘说道：
“一会儿要是有人来找我，别让他直接进来，先让他去走廊里晾两个小时。让他知道知道，这省城的门槛有多高。”
小刘停下手里的活，脸色有些古怪，犹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厂长那个林东，恐怕不会来了。”
“怎么？没脸来了？”
马得胜嗤笑一声，“还是说已经破产跑路了？我就知道，这种个体户，都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不不是”
小刘吞了口唾沫，像是怕马得胜骂人似的，往后缩了缩：
“刚才下面的人汇报说东海县那边，并没有停产。微趣暁税惘 庚芯蕞全”
“不仅没停产，这几天他们的出货量反而翻倍了！”
咔哒。
马得胜手里的两颗核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小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说什么？翻倍？”
“这不可能！全省的豆粕渠道我都封死了，就连黑市我都打了招呼。他拿什么生产？难道他拿泥巴喂虾？”
“是真的”小刘拿出一份最新的市场情报，“据我们在东海县的眼线说，东渔厂的烟囱这几天没日没夜地冒烟，而且他们推出了一种新饲料，叫什么‘东渔2号’，听说听说效果比咱们的还好，那一万亩虾都抢疯了。”
“放屁！！”
马得胜霍地站起来，一把将手里的核桃狠狠砸在桌子上。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
“没有豆粕，哪来的蛋白？没有蛋白，虾吃什么长肉？”
“这是常识！常识懂不懂？！”
马得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假的！肯定是假的！”
“这一定是那个林东搞的‘空城计’！他在虚张声势！”
“或者”马得胜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或者他在饲料里掺假！用那些没有营养的统糠、麦麸冒充精饲料！他在坑农害农！”
如果是这样那机会可就来了。优品晓说罔 蕞薪蟑踕耕新筷
只要抓住了东渔生产伪劣饲料的证据，他马得胜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封了东渔厂，还能把林东送进监狱！
“备车！”
马得胜大手一挥，抓起桌上的公文包：
“把质检科的人都带上！还有，叫上工商局的老赵！”
“就说我要去东海县进行‘市场突击检查’！”
“我倒要亲眼看看，他林东到底是在变戏法，还是在找死！”
下午三点。
两辆挂著省城牌照的吉普车，杀气腾腾地驶入了东海县地界。
一路上，马得胜都板著脸，脑子里已经构思好了待会儿怎么训斥林东、怎么查封工厂的画面。
他甚至想好了要在全省报纸上发一篇文章，标题就叫《警惕私营企业的投机倒把行为》。
然而。
当车队真正开到金滩村村口的时候，马得胜愣住了。
他想象中的景象是：工厂大门紧闭，机器停转，愤怒的农民围攻厂房，林东像过街老鼠一样躲起来。
但现实却是——
隔着老远，就能听到那种机器全负荷运转的轰隆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工厂那根高耸的烟囱，正在向蓝天喷吐着白色的浓烟，那是锅炉烧得最旺的表现。
而在厂门口的土路上，竟然排起了一条长龙！
那是几十辆拖拉机、排子车，甚至还有牛车。
来自周边各个村的农户，正挥舞著钞票，争先恐后地等著拉货。
“快点！给我装两吨！”
“别挤别挤！东渔2号管够！”
“这新饲料真神了！我家虾吃了两天，壳都变亮了！”
听着窗外那些嘈杂的议论声，马得胜的脸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这这怎么可能？”
马得胜降下车窗，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豆粕，他怎么可能生产出让农民抢着要的饲料？难道这世道变了？
“停车！”
马得胜阴沉着脸喝道。
车队在厂门口停下。
马得胜推门下车，那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和身后跟着的几个穿制服的干部，立刻引起了周围农户的注意。
“让开让开！省里领导来检查工作！”
秘书小刘狐假虎威地推开几个等著拉货的农民，给马得胜清出一条路。
马得胜黑著脸，径直走到一辆刚刚装满货的拖拉机旁。
他伸手抓起一把刚出厂的“东渔2号”饲料。
入手温热。
颜色金黄。
最关键的是，没有他熟悉的豆香味，反而是一股
马得胜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呕”
一股浓郁的酸酵味混合著鱼腥味直冲脑门，差点让他把中午吃的红烧肉吐出来。
“这是什么垃圾？！”
马得胜嫌恶地把饲料甩在地上，掏出手绢疯狂擦手，眼神里重新燃起了自信和鄙夷：
“又是酸又是臭！这是给人吃的还是给牲口吃的？”
“我就知道！果然是伪劣产品！”
他转过身，指著那热闹的厂房，对着身后的执法人员大声吼道：
“看见没有？！这就是证据！”
“用发霉变质的垃圾原料，生产这种有毒有害的饲料！这是严重的投毒行为！”
“去！把林东给我叫出来！”
“今天，我要封了他的厂！！”
马得胜的声音很大，透著一股要把林东置于死地的快意。
但他并没有注意到。
周围那些原本在排队的农户，听到他说这饲料是“垃圾”、“有毒”时，眼神变了。
变得不再是敬畏，而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省里来的大领导。
就在这时。
大铁门内，传来了一个平静却带着戏谑的声音：
“哟，这不是马厂长吗？”
“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来了？是想来看看，没得您的豆粕，我的虾是不是都饿死了？”
林东双手插兜，带着大壮和刘文波，慢悠悠地从厂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