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马得胜手里那根“中华”烟烧了一半,长长的烟灰欲坠不坠。
林东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现金支票,轻轻放在了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马厂长,为了表示诚意。”
林东的手指按在支票上,往马得胜面前推了推:
“这是五十万预付款,只要合同一签,剩下的货款,三天内结清。”
五十万。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普通人心跳骤停的巨款。哪怕是对于省粮油这种大单位,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然而,马得胜只是瞥了一眼那张支票,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他伸出那只夹着烟的手,像赶苍蝇一样,把支票轻轻拨到了一边。
“林经理。”
马得胜身子往后一仰,靠在真皮椅背上,发出了那种皮具摩擦特有的“咯吱”声:
“我刚才说过了,在我们这儿,钱不是万能的。”
“两千吨豆粕,那是全省甚至全国紧缺的物资,多少国营大厂排著队拿批条来要,我都给不出来。”
马得胜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想插队?你想拿走这份指标?光给钱,可不够。暁说s 罪欣漳踕耕新哙”
“那您想要什么?”林东收回手,声音平静。
马得胜坐直了身子,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林东面前晃了晃。
“我有三个条件,只要你答应,别说两千吨,就是以后每个月,我都给你保供。”
“请讲。”
“第一,”
马得胜收起一根手指,“价格。现在的国家议价粮标准是每吨三百块,但你是私营企业,不在计划序列里,所以,我要上浮50。每吨四百五。”
站在后面的刘文波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每吨成本直接增加一百五!两千吨就是多出三十万!这简直是在喝血!
林东却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市场紧俏,涨价合理,这条我能接受,第二呢?”
马得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有魄力,三十万眼都不眨就扔了。
于是,他的眼神变得更加贪婪。
“第二,”
马得胜的手指敲击著桌面,发出咄咄逼人的声响:
“身份问题。”
“你是私营企业,我是国营单位。直接把战略物资卖给你,我有政治风险。”
“所以,你的东渔饲料厂,必须进行改制。
马得胜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你要挂靠在我们省粮油进出口公司名下,对外,宣称是我们省粮油的下属三产企业,你的厂长位置保留,但财务和人事,要由我们派人监管。”
轰——!
这一下,连大壮都听懂了。
这是要吞并啊!
什么挂靠?这分明就是想把东渔集团一口吞下去,变成他马得胜的私产政绩!把林东从老板变成打工仔!
“我们要是不答应呢?”大壮忍不住插嘴道。
“不答应?”马得胜冷哼一声,“那你们就是无证经营的小作坊,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工商去查封你们?”
林东抬起手,制止了大壮。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冷到了极点。
“马厂长,胃口不小,想把我的东渔连皮带骨吞下去?不过,这还不是你最想要的吧?”
林东盯着马得胜的眼睛:
“说第三条吧。”
马得胜哈哈大笑,竟然还鼓了两下掌。
“聪明!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他站起身,走到林东面前,压低了声音,图穷匕见: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我听说,你们的虾之所以长得大,全靠那个什么发酵饲料?”
马得胜的眼神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觊觎:
“既然挂靠了,大家就是一家人。”
“那个发酵菌种的配方,还有生产工艺流程,必须全部上交,由我们省粮油的技术科统一建档管理。”
“不行!!”
这一次,没等林东开口,一向斯文懦弱的刘文波直接炸了。
他冲上前一步,气得浑身发抖,眼镜都歪了:
“那是我们的核心技术!是我们几百个日夜做实验熬出来的!”
“交出配方?那等于把我们的命根子交出去!绝对不行!!”
那个配方,是东渔之所以能称霸市场的根本,是林东的“金手指”。
一旦交出去,省粮油完全可以踢开林东,自己生产,自己卖。
到时候,林东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马得胜嫌恶地看了刘文波一眼,“技术是为国家服务的,放在你们这小作坊里也是浪费,交给我们国营大厂推广,那是看得起你们!”
说完,马得胜重新看向林东,一副吃定了他的样子:
“林经理,你是个明白人。”
“一万亩虾塘,几千万尾虾苗,现在都张著嘴等著吃饭呢吧?”
“没有我的豆粕,不出半个月,你那一万亩虾就得饿死,或者互相残杀吃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你不但会破产,还会背上一屁股债。”
马得胜重新点燃一根烟,喷出一口烟雾,直接喷在了林东的脸上:
“是守着那个破配方一起死。”
“还是乖乖当我的下属,跟着我吃香喝辣。”
“这笔账,我想你应该算得明白。”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敲击著三人的心脏。
这是一个绝局。
要么跪着生,把尊严和技术双手奉上。
要么站着死,看着一万亩心血化为乌有。
林东伸出手,挥散了面前的烟雾。
他看着那张写满贪婪与傲慢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阻力。
有些人在拼命创造未来,而有些人,却只想趴在别人身上吸血。
林东慢慢地拿回了桌上的那张支票。
折叠,再折叠。
然后放回了自己的口袋。
“马厂长。”
林东的声音不再客气,而是带上了一股金石之音:
“这笔账,我算得很明白。”
“所以”
林东抬起头,目光如炬:
“这豆粕,我不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