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粮油进出口分公司的大楼,坐落在省城最宽阔的解放大道旁。
这是一座典型的五十年代苏式建筑。
六层高,外墙是厚重的水刷石,巨大的红五星镶嵌在顶楼的正中央。
八根粗大的罗马柱撑起了门廊,两扇沉重的枣红色木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带枪的警卫。
如果说刚才那个国营饭店只是冷淡,那么这里,散发出的则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威权。
“干什么的?有介绍信吗?”
刚走到门口传达室,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就从窗口探出头来,眼神像审犯人一样上下打量著林东三人。
“大爷,我们是从东海县来的,想找饲料分厂的马厂长谈业务。”林东递上一根红塔山。
大爷没接烟,指了指窗户上的告示:
“没介绍信不能进,这是省直机关,不是菜市场,谁想进就能进?”
大壮气得又要瞪眼,被林东按住。
林东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掏出一本红色的证件。
那不是介绍信,而是上次和省外贸厅签合同时,李处长给他的“省外贸特约供货商”证件。
“大爷,我们是给省外贸厅搞出口任务的,要是耽误了创汇,这责任您担著?”
林东的声音不大,但“外贸厅”和“创汇”这两个词,在这个年代就是通关文牒。
大爷愣了一下,接过证件看了半天,虽然没完全看懂,但看着上面那个鲜红的国徽章,态度立马软了三分:
“哦那是公事,登记一下,三楼左拐,第三间。咸鱼墈书 芜错内容”
走进大楼,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
走廊宽阔而幽深,地面是红色的水磨石,擦得能照出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著陈旧木头、墨水和淡淡烟草的味道。
偶尔有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人匆匆走过,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老板,这地儿咋阴森森的?”大壮压低声音说道,他在这种地方感到浑身不自在,手都没地方放。
林东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了三楼。
门牌上挂著一块铜牌:【饲料分厂厂长室】。
林东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一个拖着长音、慵懒而傲慢的声音。
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足有五十平米的大办公室。
红木办公桌巨大无比,上面插著党旗和国旗,旁边堆著半尺高的文件和报纸。
在办公桌后面,一张真皮转椅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手里捧著个紫砂壶,正眯着眼睛看当天的《人民日报》。
他就是马得胜。
省粮油进出口公司饲料分厂的厂长,掌握著全省饲料原料调拨大权的人物。
听到有人进来,马得胜连眼皮都没抬,依旧盯着报纸:
“哪个单位的?不是说了下午不开会吗?”
“马厂长,您好。”
林东走上前,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
“我是东海县东渔生物农业公司的总经理,林东,这次冒昧打扰,是想跟贵厂谈一笔豆粕采购业务。”
听到“东海县”和“公司”这几个字,马得胜终于放下了报纸。
他转过转椅,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林东,然后又看了看后面像保镖一样的大壮和一脸书生气的刘文波。
“东渔公司?”
马得胜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后轻蔑地笑了一声:
“没听说过,是个体户吧?”
在这个年代,“个体户”这三个字从国企领导嘴里说出来,往往带着一种天然的鄙视。
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一群投机倒把的二道贩子,是上不了台面的“盲流”。
“我们是私营企业。”林东纠正道,“也是省外贸厅指定的出口基地。”
“行了行了,别拿什么外贸厅来压我。”
马得胜不耐烦地摆摆手,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你们这种乡镇小厂我见多了。怎么,养了几条鱼,就想跑到省里来要指标?”
“马厂长,我们不是要指标,是买。”
林东开门见山:
“我们需要两千吨豆粕,现款结算,价格可以按照国家议价粮标准。”
噗——
马得胜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放下茶杯,瞪大了眼睛看着林东,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两千吨?!”
马得胜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那股子官僚特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年轻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豆粕是什么?那是国家二类统管物资!是战略储备!每一斤豆粕的调拨,都需要省计委的批条!”
“你张嘴就是两千吨?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大白菜呢?”
林东神色不变:“马厂长,据我所知,今年省里的豆粕产量有盈余,除了计划内调拨,还有一部分议价指标掌握在贵公司手里,我带了支票,只要您点头”
“支票?”
马得胜冷笑一声,打断了林东:
“有钱了不起啊?”
“我告诉你,在我们省粮油,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马得胜绕过办公桌,走到林东面前。
他比林东矮半个头,却努力扬起下巴,用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这个年轻的“暴发户”: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每一颗豆子都有它的姓,它们姓‘公’,不姓‘私’。”
“想把国家的豆粕拿去喂你们私人的虾,好让你们发财?”
马得胜伸出食指,在林东面前摇了摇:
“门儿都没有。”
气氛瞬间凝固。
刘文波急得额头冒汗,大壮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
林东却依旧平静。
他看着马得胜那张写满傲慢的脸,知道今天这事儿,光靠钱是砸不下来了。
对方不仅仅是想要钱。
这种老官僚,胃口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马厂长。”
林东淡淡地说道,“买卖不成仁义在,不过,既然您说门儿都没有,那能不能指条窗户?”
“两千吨豆粕,我们要定了,您开个条件吧。”
听到这话,马得胜眼中的鄙夷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狡诈。
他重新坐回老板椅上,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中华”,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年轻人,脑子转得挺快。”
马得胜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眼神阴冷地盯着林东:
“想拿豆粕?也不是不行。”
“不过,咱们得按我的规矩来。”
那一刻,林东知道。
真正的刁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