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七月五日。
一辆满身尘土的北京212吉普车，在经过了六个小时的颠簸后，终于驶过了收费站，闯入了这座全省政治与经济的心脏——省城。
“乖乖这就是省城啊？”
负责开车的大壮，双手死死握著方向盘，眼睛瞪得像铜铃，连大气都不敢喘。
自从当兵退伍后，他还是第一次进省城。
对于在东海县那片海边滩涂待惯了的人来说，眼前的景象有着一种令人眩晕的压迫感和繁华感。
宽阔的柏油马路能容纳四辆解放卡车并排跑，马路上空，交错纵横著黑色的电缆线，像是巨大的蜘蛛网。
铛——铛——！
一辆红白相间的无轨电车，顶着两根长长的“大辫子”，慢悠悠地滑过。
车厢里挤满了穿着确良衬衫、甚至还有穿着连衣裙的城里人。
路两边，不再是低矮的瓦房，而是动辄五六层高的红砖筒子楼，墙面上刷著巨大的白石灰标语：
【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五讲四美三热爱】
“别光看景，看路。”
坐在副驾驶的林东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他手里夹着烟，胳膊肘搭在车窗上，眼神里并没有大壮的那种震动，反而透著一丝怀旧的平静。兰兰闻学 已发布醉欣彰劫
后座上，刘文波则是紧紧抱着公文包，脸色苍白。
“老板，省城这么大，咱们真能搞到豆粕吗？我听说省粮油那边门槛高得很，咱们连个介绍信都没有”
“门槛高，那是给没钱的人设的。”
林东弹了弹烟灰，看着窗外那座熙熙攘攘的城市：
“咱们带着钱，带着技术，还带着外汇的功劳，要是这都敲不开门，这省城的门也就是个摆设。”
吉普车在市中心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家名为“工农兵大饭店”的国营餐馆门口。
“先吃饭，吃饱了再去干仗。”
林东推门下车。
三人走进饭店。
一股子混合著油烟味、消毒水味和陈年老醋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饭店确实气派，水磨石的地面，玻璃柜台，墙上挂著那个年代特有的价目表，上面写着“阳春面一毛五”、“肉包子八分”。
但比这装修更气派的，是柜台后面坐着的那个服务员。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胖大嫂，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脸上却挂著一层仿佛永远化不开的寒霜。
她手里正织著一件红毛衣，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同志，点菜！”大壮走过去，大著嗓门喊道。
胖大嫂手里的毛衣针没停，也没理他。
“嘿！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大壮那暴脾气上来了，他在金滩村现在也是安保经理，谁敢这么晾着他？
胖大嫂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慢慢抬起头。
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三个进城要饭的乞丐。
“嚷嚷什么？饿死鬼投胎啊？”
胖大嫂翻了个白眼，手里的一块抹布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摔，指了指墙上的那行红漆大字：
【不得无故殴打顾客】
林东差点笑出声来。
这就是八十年代国营饭店的经典写照——“绝不打骂顾客”已经是最高的服务承诺了。
“还有肉包子吗？来五斤。”林东走上前，把大壮拉到身后。
“没了。”胖大嫂冷冷地说道，“都几点了还想吃包子？只有阳春面。”
“粮票呢？没粮票不卖。”
“我们是用议价粮买，不用票，给现金。”林东掏出一张“大团结”。
一听没粮票，胖大嫂的眼神更鄙视了：
“议价？那得加钱，一碗面五毛。”
“五毛？你怎么不去抢！”刘文波心疼地叫道，平时一碗面才一毛五啊。
“爱吃不吃，不吃滚蛋，后面排队的人多着呢。”
胖大嫂说完，又拿起了毛衣针，那副“铁饭碗”的傲慢劲儿，仿佛她是这家店的女皇。
大壮气得拳头都硬了，想上去理论，却被林东拦住了。
“来三碗面，加三个荷包蛋。”
林东把钱放在柜台上，语气平静。
三人端著面，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面条煮得有些烂，汤也是温的，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老板，这城里人咋这么横？”
大壮一边吸溜著面条，一边愤愤不平，“就这服务态度，要是在咱们金滩村，摊子早给人掀了！”
林东喝了一口面汤，看着窗外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织毛衣的胖大嫂。
“大壮，刘工，你们记住这张脸。”
林东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这就是国营体制现在的样子。”
“他们端著铁饭碗，旱涝保收，觉得天老大、地老二、他们老三，根本不在乎市场，也不在乎客户。”
“咱们这次要见的省粮油进出口公司，比这个胖大嫂，还要傲慢一百倍。”
“在那个马厂长眼里，咱们这些个体户，就是没粮票的乡巴佬，是随时可以赶出去的要饭花子。”
刘文波放下面碗，忧心忡忡：“那咱们还怎么谈？”
林东放下筷子，抽出手绢擦了擦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正是因为他们傲慢，甚至可以说是僵化。”
“所以，他们注定会被时代淘汰。”
“今天咱们是来买豆粕的，但也是来给这些躺在功劳簿上睡觉的人，敲个警钟的。”
吃完饭，三人走出饭店。
阳光有些刺眼。
林东站在台阶上，望着马路对面。
在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中，有一栋六层高的苏式大楼格外醒目。
大楼门口挂著两块巨大的白色木牌，哪怕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
【省粮油食品进出口分公司】
那是这个年代垄断了全省粮食命脉的巨兽。
也是林东要征服的第一个“巨怪”。
“走吧。”
林东拉开车门，坐进滚烫的驾驶室，对还有些忐忑的两人说道：
“去会会那个马厂长。”
“看看他的脸，是不是比那个卖面的大嫂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