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六月十九日。
这一天,对于东海县李家寨的村民来说,大概是这辈子最煎熬的一天。
白天的时候,李太公还在宗祠里得意洋洋地喝着茶,跟族里的老人们吹嘘:“看着吧,那个林东就是个软蛋,不出三天,他准得提着猪头来拜庙门,乖乖把那一成干股送上来。”
然而,天还没黑,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村东头的那条臭水沟对岸飞了过来。
那是王家屯。
两个村子紧挨着,中间就隔着一条三米宽的灌溉渠。
平时鸡犬相闻,谁家炖个肉,隔壁都能闻见味儿。
下午四点。
几辆解放卡车轰隆隆地开进了王家屯。
不是来拉货的,是来送钱的。
老张带着几个会计,直接在王家屯的打谷场支起了桌子。
一张红纸告示贴在了那棵对着李家寨的大柳树上,字写得比脸盆还大:
【通告】
【鉴于李家寨单方面拒绝合作,严重阻碍工程进度。】
【经东渔联合体决定:原定投放在李家寨的一千亩指标、五十万启动资金、以及一百个招工名额,全部转移给王家屯!】
【王家屯总承包面积,追加至两千亩!】
这个通告一出,王家屯炸了。
王支书看着失而复得、甚至翻倍的指标,乐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
他当场掏腰包,让人去供销社买空了所有的鞭炮。
噼里啪啦——!!!
砰!砰!
傍晚时分,王家屯的鞭炮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碎屑铺满了一地。
这哪是过日子,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而在那条灌溉渠的这一边。
李家寨,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个李家寨的青壮年,蹲在自家地头,或者是站在河堤上,眼巴巴地看着对岸。
他们看着王家屯的人在那儿杀猪宰羊,看着那些平时不如自己的王家二愣子、赵家癞痢头,此刻都领到了东渔发的新工作服,一个个神气活现地在那儿吹牛。
“哎哟!这不是李老二吗?”
对岸,王家屯的一个汉子手里提着两瓶酒,冲著河对岸喊道:
“咋蹲着呢?不过来喝两盅?”
“对了,真得谢谢你们李太公啊!要不是他老人家‘高风亮节’,把这一千亩地让出来,我们哪能发这么大的财啊?”
“听说这一季下来,我也能成万元户了!到时候买个大彩电,把你请过来一起看啊!哈哈哈!”
杀人诛心。
这话就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地抽在李家寨每一个年轻人的脸上。
李二狗蹲在河堤上,手里的烟卷都捏碎了。
他今年二十五了,因为穷,说了三房媳妇都跑了。
原本指望着这次林东来包地,他能进厂当个工人,年底分红娶个媳妇。
可现在
“万元户那是万元户啊”
李二狗喃喃自语,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转过头,看向村中央那座黑漆漆、阴森森的宗祠。
那是他祖宗待的地方。
也是断了他财路的地方。狐恋文学 醉鑫章結庚辛筷
夜幕降临。
王家屯的庆功宴开始了,大喇叭里放著喜庆的戏曲,肉香顺着风飘到了李家寨。
李家寨的宗祠里,李太公正闭着眼睛听戏,手里依旧盘著那一对核桃。
“哼,穷快活。”李太公不屑地哼了一声,“不用急,那是林东在演戏给我们看呢,他舍得放弃这一千亩连片的好地?吓唬谁呢。”
突然。
“咣当”一声巨响。
宗祠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李太公吓了一跳,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
“谁?!哪个不懂规矩的畜生”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全是村里的年轻后生,还有那一百多户等著吃饭的普通村民。
领头的正是李二狗,手里举着火把,满脸的狰狞和怒火。
“太公。”
李二狗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您老人家不吃饭,我们还要吃饭呢。”
“您半截身子入土了,不怕穷,我们还想娶媳妇,还想盖瓦房呢!”
“混账!”李太公气得胡子乱颤,抓起拐杖就要打,“我是族长!我是为了李家的风水!为了你们好!”
“去你妈的风水!”
李二狗终于爆发了。
他冲上去,一把夺过李太公手里那根代表着族权的龙头拐杖。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根被盘得油光发亮的拐杖,被李二狗狠狠地折成两段,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老东西!你想死别拉着我们垫背!”
“王家屯的傻子都要成万元户了!我们还得在这儿守着你这个破庙喝西北风?!”
“乡亲们!别听这老不死的忽悠了!”
李二狗转过身,振臂一呼:
“想发财的,想过好日子的,跟我走!去找林总!!”
“走!去找林总!”
“去求财神爷!”
人群一旦爆发,就像决堤的洪水。
李太公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些平时对他毕恭毕敬的族人,此刻像是疯了一样冲出宗祠,没人再多看他一眼。
那燃烧的拐杖,映照着他那张苍老而绝望的脸。
他的时代,在这一夜,彻底结束了。
晚上十点。
金滩村,东渔公司总部。
林东正在和刘文波研究饲料配方,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
“老板!老板!”
大壮跑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外面跪满了人!”
林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只见大队部的院子里,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为首的几个年轻人,甚至还光着膀子,背上背着荆条。
“林总!林爷爷!林财神!”
李二狗跪在最前面,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嚎著:
“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那个老不死的已经说了不算了!以后李家寨,您说了算!”
“求求您别把指标给王家屯啊!哪怕给我们留一半不,留一成也行啊!”
看着下面那群痛哭流涕的汉子,站在林东身边的老张,只觉得后背发凉。
太可怕了。
林东连面都没露,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跟这帮人吵。
仅仅是用了一招“隔岸观火”,就把那个盘踞了几百年的宗族势力,拆得稀巴烂。
“老板,这”老张小心翼翼地问,“咱们真要把指标给王家屯?”
林东关上窗户,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给出去的东西,怎么能收回来?王家屯的两千亩,那是千金买马骨,必须给。”
“不过”
林东重新坐回椅子上,拿出一支红笔,在地图上李家寨的位置圈了一下:
“既然那块硬骨头已经被他们自己嚼碎了,那就吞下去。”
“告诉他们,李家寨的地,我要了。”
“但是条件变了。”
林东竖起两根手指,眼神冷酷:
“第一,租金降两成,作为违约的惩罚。”
“第二,那个什么宗祠,我不希望在我的养殖场范围内看到它,让他们自己拆了,搬走。”
“做得到,就签约。”
“做不到,就滚。”
楼下,当老张把这个更加苛刻的条件传达下去时。
原本以为会反弹的李家寨村民,竟然爆发出了死里逃生般的欢呼声。
“答应!我们答应!”
“那个破庙明天就拆!只要让我们养虾,咋都行!”
在这个贫穷的年代。
在这股狂飙突进的商业大潮面前。
任何阻挡在“致富”道路上的旧势力,都将是不堪一击的土鸡瓦狗。
林东听着外面的欢呼声,平静地翻开了下一页文件。
李家寨,不过是个小插曲。
真正的大考,在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