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五月中旬。
立夏已过,麦浪翻滚。
这一天,对于金滩村的村民来说,原本是个普通的日子。
日头毒辣,知了在树上扯著嗓子干嚎。
但对于守在村口打谷场的二十九户人家来说,每一秒钟的流逝,都像是在油锅上煎熬。
今天是结算日。
“来了吗?看见车了吗?”
老张不知道是第几次踮起脚尖,往那条通向县城的土路上张望。
他手里的烟卷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捏成了烂泥。
“没呢这都下午一点了,不能出啥岔子吧?”赵四在旁边急得直转圈,“那么多钱,路上别遇着劫道的”
“呸呸呸!乌鸦嘴!”
旁边几个妇女差点上去撕了赵四的嘴,“有大壮跟着,还有县里的公安,哪个不要命的敢劫林老板的车?”
话虽这么说,但这毕竟是一笔天文数字。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大家心里也没底。
那钱,真能给现得了吗?
就在众人望眼欲穿的时候。
远处,滚滚黄尘扬起。
一辆墨绿色的北京212帆布吉普车,像一头咆哮的野牛,出现在了视线尽头。3疤看书徃 首发
“来了!!车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
但紧接着,当车开近了,大家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鸦雀无声。
因为这辆车的气场,太吓人了。
车并没有挂牌照。
更让人胆寒的是,吉普车的四周,竟然没有挂窗帘。
透过车窗,可以清晰地看到车里坐着的四个人。
那是四个穿着橄榄绿制服、戴着大檐帽的武装警察。
他们面色冷峻,端坐在车厢四角,怀里赫然抱着黑洞洞的56式冲锋枪!
枪口朝外,手指就搭在扳机护圈上。
一股肃杀之气,随着车辆的刹停,瞬间笼罩了整个打谷场。
“乖乖动了真家伙了”
老张吞了口唾沫,腿肚子有点转筋。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不是林东,而是两名持枪武警。
他们迅速占据了车辆两侧的警戒位,眼神犀利地扫视著围观的人群,厉声喝道:
“退后!保持五米距离!”
村民们哪见过这阵仗,吓得哗啦一下退出去老远。
确认安全后,林东才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衬衫,虽然满身尘土,但精神抖擞。
“大壮,卸货。”林东拍了拍车厢。
“好嘞!”
大壮从后座钻了出来。
哪怕他这样像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也是满头大汗,脸色涨红——不是热的,是激动的,也是紧张的。
这一路,他就坐在那一堆麻袋中间,怀里抱着几百万,旁边坐着持枪警察。
这种刺激,比让他单挑十头牛还大。
“都搭把手!沉着呢!”
大壮招呼著另外两名武警。
三人合力,开始往车下搬运那些沉甸甸的货物。
那是八个鼓鼓囊囊的、印着“中国邮政”字样的绿色帆布大麻袋。
每一个麻袋都塞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封口的绳子都勒进了肉里。
砰!
第一个麻袋被扔在了打谷场中央的那张八仙桌上。
一声闷响。
那是重物砸击桌面的声音,听得人心头一颤。
砰!
第二个。
砰!砰!砰!
整整八个麻袋,像小山一样堆满了那张结实的红木桌子,甚至把桌腿都压得发出“吱嘎”的呻吟声。
全场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其貌不扬的脏麻袋。
虽然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那种令人窒息的“金钱的味道”,已经弥漫在空气中。
“林林老板”
老张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指著那一堆麻袋,声音都在发抖:
“这这就是”
林东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掏出一把弹簧刀。
嘶啦——!
刀锋划过最上面那个麻袋的侧面。
这一刀,就像是划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并没有什么金光闪闪的特效,但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瞳孔都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随着帆布裂开,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砖头一样厚实的钞票,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从裂口处“哗啦啦”地涌了出来!
全是大团结!
全是那种带着油墨香味、崭新的、灰黑色的十元大钞!
在那一刻,阳光照在那堆钱山上,反射出一种令人眩晕的色彩。
那是这世间最俗气,却也最动人的颜色。
“我的娘哎”
赵四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鼻涕眼泪一起流了出来。
他这辈子,别说见过这么多钱,就是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数!
八个麻袋。
两百多万现金。
重达几百斤的纸币。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36块钱的年代,这就相当于把全县几万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全都堆在了一张桌子上!
视觉冲击?
不。
这是灵魂冲击。
林东收起刀,站在那堆“钱山”旁边。
他看着周围那些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只剩下本能喘息的村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在这个年代,什么转账支票,什么银行存单,都是虚的。
只有把这些真金白银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得到、摸得着、闻得见。
这种震撼,才能真正刻进骨子里。
这种忠诚,才能真正坚不可摧。
林东拿起那把用来喊话的铁皮喇叭,声音平静,却如同洪钟大吕:
“乡亲们。”
“当初我说过,只要听我的话,跟着我干。”
“我就带你们发财。”
林东拍了拍身边那堆大团结,发出“啪啪”的脆响:
“现在。”
“咱们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