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边的风,似乎都带着一股燥热。
美国客商罗伯特的一句“我全要了”,让现场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省外贸厅的李处长虽然激动,但毕竟是老外贸了,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上前谈价格。
按照以往的惯例,出口对虾的价格一般压得很低,主要是为了换汇,每吨能卖个两三千美元就算不错了。
“罗伯特先生,”李处长清了清嗓子,准备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开口,“关于价格,我们”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年轻、沉稳的声音打断了。
全场一愣。
说话的竟是林东。
李处长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东。
这年头,一个县城养虾的个体户,竟然能说一口如此地道、甚至带着点纯正美式口音的英语?
罗伯特也有些惊讶,随即饶有兴致地耸耸肩:“sure, lie your price(当然,林,开个价。)”
林东没有看李处长,也没有看周围那些一脸懵逼的村民。
他伸出了四个手指,又伸出了半个巴掌。
“4,500 dolrs per ton fob(每吨4500美元,离岸价。)”
林东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罗伯特的眉毛挑了一下。
4500美元?
这在当时的国际市场上,已经是顶级大虾的顶格价格了。
这个中国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精明得多,完全没有给中间商留一点杀价的余地。
“林,这个价格”罗伯特嚼著口香糖,似乎想还要再争取一下,“有点高了,你知道,运费很贵。”
“high?(高吗?)”
林东笑了笑,指著刚才那只被剥开的红虾:
“罗伯特,你我都清楚,这种顶级的品质,如果贴上你们公司的牌子,在纽约的超市里能卖到12美元一磅,我给你留了足足三倍的利润空间。”
“而且,除了我,你在整个亚洲,还能找到第二家能一次性提供500吨现货的基地吗?”
沉默。
三秒钟的博弈。
罗伯特盯着林东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慌乱或底气不足。
但他失败了。林东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
突然,罗伯特大笑起来。
“hahaha! you are a shark! a real bess shark!(哈哈!你真是条鲨鱼!真正的商业鲨鱼!)”
罗伯特伸出了大手:
“deal! 4,500!(成交!4500!)”
“成成了?”
旁边的老张听不懂洋文,急得抓耳挠腮,拽著李处长的袖子问:“领导!领导!他们说啥呢?到底是卖多少钱啊?”
李处长此刻还处于巨大的震撼中。
他吞了口唾沫,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手都在抖。
“老乡们”
李处长转过身,看着那一张张焦急的脸,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谈成了!”
“每吨四千五百美元!”
“按照现在的外贸结算汇率,再算上国家的出口补贴”
李处长深吸一口气,吼出了那个数字:
“折合人民币大概是九块钱一斤!!”
轰——!!!
这个数字就像是一颗原子弹,直接在金滩村的村口引爆了。欣完??鰰占 芜错内容
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甚至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神呆滞,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九块钱?!
刚才私营鱼贩子给的3块钱,大家已经觉得是天价了。。
而现在9块钱?!
这是王大发价格的七倍!是市场最高价的三倍!
“九九块?”
赵四感觉自己的腿软得站不住了,噗通一声坐在地上,“我的娘嘞这一斤虾,能换七斤猪肉?能顶我干十天的工?”
“发财了这回是真发财了”
老张捂著胸口,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按照这个价格,他那五亩塘,这一季的收入将突破一万五千块!
在这个“万元户”还要敲锣打鼓表彰的年代,他老张,一下子就成了“一点五万元户”?!
人群瞬间沸腾,欢呼声、尖叫声、甚至有人激动得嚎啕大哭的声音,响彻云霄。
就在这时,又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响起。
一辆满身泥点的吉普车冲了过来。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撞开了。
满头大汗、连扣子都扣错位的东海县县长张爱国,带着几个干部火急火燎地冲了下来。
他是接到消息,听说供销社王大发在这里设卡拦截外贸车队,吓得魂飞魄散,直接从县委大院杀过来的。
“人呢?!外宾呢?!”
张爱国一下车就吼道,“绝对不能让外宾生气!谁敢破坏外贸,我撤了他的职!”
“张县长!”
李处长满面红光地迎了上去,扬着手里那份刚刚草签的合同:
“不用急!谈成了!谈成了!”
“谈成了?”张爱国一愣。
“这是省厅今年最大的单子!”
李处长指著合同上的数字,声音都在颤抖:
“林东同志,以每吨4500美元的天价,签下了500吨的包销合同!”
“总金额”
李处长比划了两个手指头:
“两百二十五万美元!!”
嘶——
张爱国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晃了三晃,差点没站稳,幸亏旁边的秘书扶住了他。
两百二十五万美元?!
要知道,东海县虽然靠海,但因为工业基础薄弱,全县一年的外汇创收指标才二十万美元。
这还是全县所有企业勒紧裤腰带拼出来的。
林东这一单。
直接干完了全县十年的指标!!
而且是硬通货!
是国家现在最缺、最急需的美金!
这是什么?
这就叫政绩!
这是泼天的政绩啊!
张爱国顾不上什么县长的架子了。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到林东面前。
此时的林东,刚刚和罗伯特握完手,正站在塘埂上,神色平静地看着欢呼的人群。
“林东同志!”
张爱国一把抓住了林东的手,两只手紧紧地握著,用力摇晃,激动得语无伦次:
“好样儿的!你是好样儿的!”
“你不仅仅是咱们县的致富带头人,你是咱们县的功臣啊!”
“二百多万美金啊省里都得给咱们发嘉奖令!”
林东感受着张县长那双颤抖的手,微微一笑:
“县长,这也是为了咱们县的发展嘛,不过”
林东话锋一转,眼神冷冷地瞥向角落里那个早就面如死灰的身影:
“要是刚才咱们的王大发主任再拦一会儿,这二百万美金,可就真变成一堆臭鱼烂虾了。”
张爱国顺着林东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正想偷偷溜走的王大发。
瞬间,张爱国的脸从“如沐春风”变成了“雷霆震怒”。
这王大发,差点毁了他的政绩,差点毁了全县的十年指标!
“王大发!!你给我站住!!”
张爱国一声怒吼,吓得王大发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但此时,没人再去关注那个跳梁小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东身上。
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这个年轻的身影,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对于村民们来说,那是带他们发财的财神爷。
对于张县长来说,那是能生美金的金凤凰。
而对于林东自己来说。
这二百二十五万美金的合同,就是他轰开这个黄金时代大门的第一声礼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