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爬越高,毒辣的阳光像是要烤化柏油路。咸鱼墈书 首发
但在金滩村的村口,气氛却比这日头还要焦灼。
运虾车上的增氧泵声嘶力竭地响着,但声音明显越来越弱。
已经有几只耐不住缺氧的大虾,“啪嗒”一声跳出了水面,落在滚烫的尘土里,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那不仅仅是一只死虾。
在农户们眼里,那就是一张被烧掉的“大团结”。
“林东,电话也打了,人也找了。”
王大发坐在太师椅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脸上挂著那种掌控一切的戏谑:
“半个钟头过去了,咋没动静呢?”
“你找的救兵呢?是在路上迷路了,还是根本就不敢来啊?”
王大发站起身,走到林东面前,用手指点了点林东的胸口,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警告和得意:
“年轻人,别太气盛。”
“我知道你在县里有点关系,认识张县长,但县官不如现管,这供销社的一亩三分地,我说了算。”
“记住一句话:在东海县,是龙你得给我盘著,是虎你得给我卧著!”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林东低头看着那只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没有躲闪,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王主任。”林东突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龙盘不盘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什”
王大发刚想骂一句“不知好歹”。
突然。
远处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上,传来了一阵凄厉而急促的警报声。
呜——呜——呜——!!!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根本不是普通车辆的喇叭声,而是令人心悸的警笛!
王大发愣了一下:“警察?谁报的警?难道是这帮刁民要造反?”
他还以为是县公安局来帮他维持秩序的,脸上立马露出了喜色:“好啊!来得正好!把这帮抗法的刁民都给我抓起来!”
然而,下一秒。
当那支车队从扬起的黄土中冲出来的时候,王大发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那不是县公安局那种破旧的吉普车。
打头开道的,是一辆闪着警灯的警用三轮摩托。
而紧跟在后面的,是三辆黑得发亮、在这个年代极其罕见的高级轿车——上海sh760。
最让王大发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是那三辆黑车的牌照。
蓝底白字。
第一个字是省份简称。
第二个字,是一个鲜红的、刺眼的英文字母——“o”。
省o牌照!
在这个年代,这是公安系统或省级政府机关的特权车牌。
挂著这个牌照的车,别说在县里,就是在省城的马路上也是横著走,没人敢拦,也没人敢查!
“省省里来人了?!”
王大发的腿肚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墈书君 追罪歆章劫
吱嘎——!!
车队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气势,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稳稳地停在了那个简陋的“临时检查站”前。
黑色的车头距离王大发设的木板路障,只有不到十公分。
车门打开。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上,下来一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面色铁青,额头上满是汗珠,一下车就神色焦急地往运虾车那边看。
正是省外贸厅二处的处长,李国强。
而更让王大发吓得魂飞魄散的是,后面那辆车上,竟然下来了两个西装革履、拿着公文包的外国人!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李国强看了一眼被堵死的道路,又看了一眼那些坐在路边喝茶的红袖章,火气瞬间就顶到了脑门上。
王大发哆哆嗦嗦地迎了上去,腰弯得像个虾米:
“领领导好!我是县供销社主任王大发,我们在在执行公务,防止物资外流”
“防止物资外流?”
李国强根本没听他解释,大步流星地走到那个写着“检查站”的木牌前,一脚将它踹翻在地。
啪!
木牌断成两截。
李国强指著王大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你知道这车上装的是什么吗?!”
“这是省里急需的出口创汇产品!是这一季度在这个地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顶级货源!”
“就在刚刚,为了这批虾,省厅特批了绿色通道!连海关都已经在港口等著了!”
“你一个小小的供销社主任,竟然敢在这里设卡拦截?!”
李国强的声音拔高到了极点,在空旷的村口回荡:
“你在阻碍国家出口创汇大计吗?!”
“要是这批虾死在路上,耽误了外贸订单,损失了国家外汇,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
轰——!
这一连串的帽子,一顶比一顶大,一顶比一顶重。
在这个“外汇比命贵”的年代,破坏出口创汇,那可是严重的政治错误,是要掉乌纱帽,甚至是要坐牢的!
王大发彻底傻了。
他原本以为林东就是个有点钱的个体户,顶多认识县里几个人。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几车虾,竟然通著天!竟然直接关系到国家外汇!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是出口的啊”
王大发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那肥硕的身躯,一软,竟然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不知道?”
李国强冷哼一声,“那你现在知道了?还不给我滚开?!”
“是是是!滚!我这就滚!”
王大发像是被烫了屁股一样,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著那些早就吓傻了的红袖章吼道:
“都愣著干什么!撤!快撤!把路障搬开!!”
那一群平时威风凛凛的稽查队员,此刻比兔子还快,七手八脚地把桌子、椅子、木牌统统扔到沟里,甚至有人为了抢著搬路障,连鞋都跑掉了。
不到一分钟。
那道刚才还不可逾越的“天堑”,瞬间变成了一条坦途。
这时候,林东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王大发一眼,而是径直走到李国强面前,伸出了手,不卑不亢地微笑道:
“李处长,久仰。我是林东。”
“您来得正如我所料,一分不差。”
李国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林老板”,眼中的怒火瞬间变成了欣赏和震惊。
能在这种绝境下,直接把电话打到省厅,并且准确地抓住“外贸缺货”这个痛点这年轻人的手段和眼光,太可怕了。
李国强握住林东的手,用力晃了晃:
“林同志,受委屈了。”
“但我得先看看货,那两个美国客商,可是挑剔得很。”
林东自信地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那片波光粼粼的虾塘:
“李处长,还有两位国际友人。”
“请吧。”
“东渔的产品,随时准备接受世界的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