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比奇中闻徃 冕废跃独”
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狠狠地钉在了王大发那张油腻的脸上。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戴红袖章的稽查队员愣住了，他们横行乡里这么久，还没见过哪个个体户敢这么跟王主任说话。
王大发的脸皮抽搐了几下，原本伪装出来的官威瞬间崩塌，露出了一股子地痞无赖的狠劲。
“好好小子。”
王大发怒极反笑，点了点头，“有种！是个硬骨头！”
他没有当场发飙，也没有让人动手抢虾。
因为他知道，这三千亩基地毕竟是县里的重点项目，真要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打起来，惊动了县委，他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但他有更阴毒的办法。
“撤！”
王大发大手一挥，钻进了那辆212吉普车。
“林东，我告诉你，这虾是国家的资源，你不想卖给供销社？行啊！那就谁也别想卖！”
“咱们走着瞧！”
随着一阵刺耳的轰鸣声，供销社的车队掉头驶离了厂门口。
“这就走了？”
老张抱着那一筐虾，有点不敢相信，“老板，他是不是怕了？”
林东望着那扬起的尘土，眉头却越锁越紧。
“怕？这种吸血鬼，见不到血是不会收手的。”
林东转头看向刘文波：
“刘工，通知所有运虾车，把增氧泵开到最大，大壮，去村口看着，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来报。”
话音未落，远处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大壮愤怒的吼叫声。
“不好！”
林东心头一沉，拔腿就往村口跑。
金滩村只有一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两边都是深沟，这是咽喉要道。
此刻，这道咽喉被人死死地卡住了。
王大发的那辆吉普车，还有两辆大卡车，呈“品”字形横在路中间，把本来就不宽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哪怕是一辆自行车都别想过去。
路边，竖起了一块临时用木板写的牌子：
【东海县物资外流临时检查站】
几张桌子一摆，几个红袖章往路中间一站，一道不可逾越的“关卡”就这么成了。
“干什么！让开！我们要去送货！”
第一辆运虾车的司机急得直按喇叭。
“嚷嚷什么！”
王大发披着大衣，坐在路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吸溜了一口茶：
“没看见牌子吗？例行检查！”
“接到群众举报，你们这批虾有传染病，卫生检疫不合格，为了防止病害外流，危害全县人民的健康，所有车辆一律扣留，等待检疫局的化验结果！”
“化验结果啥时候出来？”司机问。
王大发吹了吹茶沫子，眼皮都不抬：
“等著吧，也许三天，也许五天，毕竟办事得走流程嘛。”
三天？五天？
后面的农户们听了，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这是活虾啊！
现在的气温已经回升了，车上的增氧泵全是靠电瓶带动的，顶多能撑两三个小时。
两三个小时一过，缺氧、高温，这一车车活蹦乱跳的“软黄金”，就会变成一堆发臭的烂肉！
“王大发！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老张冲到了最前面，看着车里那些已经开始因为拥挤而躁动不安的对虾，心疼得眼泪都下来了。
“这就是好好的虾！哪来的病？你这是睁眼说瞎话！”
“注意你的态度！”
旁边的稽查队员推了老张一把，“阻碍执法，信不信把你抓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头越升越高。
运虾车里的水温在升高，增氧泵“嗡嗡”的声音开始变得无力。
已经有虾开始因为缺氧而侧翻，在水面上无力地弹跳。
那是钱在燃烧的声音。
那是希望破灭的声音。
王大发就坐在那里，翘著二郎腿，哼著小曲，眼神戏谑地看着这群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泥腿子。
他在等。
等这群人看着虾快死绝了，跪在他面前求他，求他用“一块二”的价格把这些虾收走。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看着自己这一季的心血就要化为乌有，老张的理智崩断了。
他猛地转身，从路边的地里抄起一把铁锹。
“乡亲们！跟这帮狗日的拼了！！”
“不让咱们活，他们也别想活！冲过去！把车推开！”
“拼了！！”
赵四、大刘，还有那二十多户早就红了眼的汉子，纷纷操起木棍、砖头，发疯一样向关卡冲去。
那几个红袖章没想到这帮农民真敢动手，吓得往后一缩。王大发也吓了一跳，茶壶差点扔了，但他随即厉声吼道：
“反了！敢冲击国家机关？不想过了？谁敢动一下，我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一边是即将暴走的绝望村民。
一边是代表着“公家”的无赖官僚。
一场流血冲突，一触即发。
一旦动了手，有理也变成没理，甚至整个联合体都会因为“聚众闹事”被一锅端。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林东冲了过来，一把夺下老张手里的铁锹，狠狠地扔在地上。
当啷！
“老板！别拦着我！虾都要死了啊！”老张哭嚎著，“大不了我这条老命赔给他！”
“你的命比这几只虾值钱！”
林东死死按住老张的肩膀，眼神冰冷而坚定：
“老张，把家伙放下，打了他，你就遂了他的愿了。这正好给了他抓人的把柄！”
“那咋办啊？难道就看着虾死？”赵四急得直跺脚。
林东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隔着那道简陋的关卡，冷冷地看了一眼坐在太师椅上的王大发。
王大发也在看他，脸上挂著胜利者的嘲弄笑容，还举起茶壶，像是在跟林东干杯：
“林东，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现在点个头，签了供销合同，这路马上就通。”
林东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理会王大发的挑衅。
他知道，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跟这种地头蛇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跟他硬碰硬也是两败俱伤。
既然你用“规则”来压我。
那我就用更高的“规则”，来碾死你。
“大壮，看好大家，谁也不许动手。”
林东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回走。
“老板！你去哪？”大壮急问。
“大队部。”
林东头也不回，脚步越来越快。
三分钟后。
金滩村大队部，那间满是烟味的办公室里。
林东抓起了桌上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在这个年代，电话是稀缺资源。
这部电话平时只有支书能用，而且接线非常麻烦。
“接线员，帮我接长途。”
“哪里？省城。”
林东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那是过年的时候，他托张爱国县长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搞到的一个号码。
“喂？省外贸厅吗？”
“麻烦帮我转接外贸二处，李处长。”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电流声和转接的嘟嘟声。
每一秒钟的等待，对于林东来说都无比漫长。
终于，一个有些疲惫的中年男声响起：
“喂？我是李国强。哪位？”
林东深吸一口气，用最简洁、最有力、且极具诱惑力的语言，对着话筒说道：
“李处长，我是东海县东渔饲料厂的林东。”
“我有您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我有500吨符合出口标准的特级对虾，规格全部在12公分以上。”
“现在，立刻，就能装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紧接着，传来李处长急促得甚至有些变调的声音：
“你说多少？！500吨？！全是活的？！”
“全是活的。顶级品质。”
林东看了一眼窗外被堵死的路口，声音变得低沉而阴冷：
“但是李处长，如果您再不来。”
“这500吨的宝贝，就要被人当成烂肉，扔在路边了。”
“谁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巨响，震得听筒嗡嗡作响。
林东挂断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王大发，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