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艘嗖小说徃 耕辛嶵快
东渔联合体的大门口,热闹得像是刚开了锅的沸水。
“三块!我出三块!”
“都别挤!这车归我了!”
几十个鱼贩子挥舞著钞票,把运虾车围得水泄不通。
老张和几个农户站在车旁,数钱数得手指头都快抽筋了,脸上笑出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然而,就在这金钱与喜悦交织的最高潮——
滴——滴——!!
一阵刺耳且霸道的汽车喇叭声,硬生生地切断了现场的喧嚣。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尘土飞扬中,一辆墨绿色的212吉普车,领着两辆带帆布棚的解放牌大卡车,像是一群横冲直撞的野猪,直接冲开了人群,横在了大门口。
车门打开。
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四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汉子。
最显眼的,是他们左胳膊上别著的一圈鲜红的袖章,上面印着四个醒目的黄字:
【市场稽查】
看到这几个字,原本还像打了鸡血一样的鱼贩子们,瞬间像是见了猫的老鼠,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坏了!是打击办的!”
“快跑!别被扣了车!”
在这个年代,“投机倒把”的罪名还没完全摘干净。
虽然国家政策松动了,但县里要是真想抓你,一抓一个准。
“干什么呢!都干什么呢!”
一个满脸横肉、梳着大背头的中年胖子,慢悠悠地从吉普车副驾驶上走了下来。
他披着一件大衣,腋下夹着个黑皮包,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官威。
他是东海县供销社主任,王大发。
王大发扫了一眼那些还没来得及跑的鱼贩子,大手一挥:
“把路都给我封了!这帮搞投机倒把的黑贩子,严重扰乱市场秩序!谁敢再买一只虾,车扣下,人带走!”
几个戴红袖章的立马冲上去,掀翻了几个鱼贩子的称,吓得剩下的人推著自行车四散奔逃,连鞋跑丢了都不敢捡。
短短五分钟。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自由市场”,瞬间变得空荡荡,只剩下一地狼藉。
赶走了“闲杂人等”,王大发这才迈著八字步,走到了林东面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车厢里那些活蹦乱跳的大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好东西啊!
他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年,就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虾!
这要是拉回去,转手倒腾到省城或者黑市,哪怕只加价五毛钱,这也是几十万的暴利啊!
“你就是林东?”
王大发打着官腔,眼神却没看林东,而是盯着那一车虾。
“我是。”林东面无表情,并没有被这阵仗吓住,“王主任带着这么多人来,把我的客户都赶跑了,是想干什么?”
“客户?什么客户?”
王大发冷笑一声,从黑皮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像拍惊堂木一样拍在运虾车的栏板上:
“那些是投机倒把分子!是社会的蛀虫!”
“林东同志,我代表县供销社正式通知你。看书屋暁说枉 埂辛醉全”
王大发指著那份文件,声音提高了八度:
“根据县里‘保障菜篮子工程’和‘副食品统购统销’的有关精神,鉴于目前全县水产品紧缺,为了保障县城居民的供应,稳定物价。”
“你们东渔联合体生产的所有对虾,从今天起,全部纳入计划内收购。”
“也就是说,你的虾,只能卖给供销社,除了我们,谁也不能拉走一只!”
此话一出,站在后面的老张和农户们心里咯噔一下。
统购统销?
那可是老黄历了啊!现在不是都搞承包责任制了吗?
“王主任。”
林东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统购统销我支持,那不知道供销社给什么价?”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要有觉悟。”
王大发以为林东服软了,从兜里掏出一个算盘,拨弄了两下,理所当然地说道:
“国家牌价,一级对虾,一块二一斤。”
轰——!
这个数字一出,现场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怒吼。
“一块二?!你怎么不去抢?!”
老张第一个急了,眼睛红得像要吃人,“刚才人家都出到三块了!你给一块二?这连本钱都不够啊!”
“就是!这不是明抢吗?”
“我们辛苦大半年,合著是给你们供销社白干的?”
“不卖!打死也不卖!”
农户们愤怒了。。
这意味着每亩地的收入从5400块,直接腰斩变成了2000块!
扣掉高昂的饲料费、电费、人工费,大家辛辛苦苦忙活半年,最后手里剩下的也就是个辛苦钱!
甚至像赵四那种被罚了一半利润的,搞不好还得赔钱!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这群刚刚摸到“万元户”门槛的农民,瞬间跌入了冰窟窿。
“吵什么吵!反了你们了!”
王大发猛地一瞪眼,指著老张骂道:
“觉悟!懂不懂什么叫觉悟?!”
“你们用的是国家的土地,烧的是国家的电,现在国家需要这批虾来平抑物价,你们就想着自己那点臭钱?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老张这样老实巴交的农民瞬间哑火了。
在这个年代,谁敢跟“国家”两个字对着干?谁担得起“挖墙脚”的罪名?
王大发见镇住了场子,转头看向林东,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和得意:
“林东,你是聪明人,你也知道,要是没有我们供销社盖章,没有工商局放行,你这几千亩虾,就是一堆烂肉,运不出这东海县半步。”
“一块二,不少了,多少还能赚点嘛。”
“做人别太贪,得学会细水长流。”
说著,王大发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卡车司机倒车:
“来人,装车!过磅!”
几个戴红袖章的稽查队员立刻上前,就要强行搬运那些装满虾的塑料筐。
这哪里是收购?
这分明就是一场披着“红头文件”外衣的合法抢劫。
看着那一张张贪婪的嘴脸,看着身后那些敢怒不敢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农户。
林东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伸出一只手,按在了运虾车的栏板上。
那只手很稳,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挡住了王大发的去路。
“怎么?你想抗法?”王大发眯起眼睛,脸上横肉抖动。
“王主任,这顶帽子太大,我戴不起。”
林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现场却清晰可闻:
“但我只知道一条理。”
“这虾,是我们一勺勺料喂出来的,是我们一个个不眠之夜守出来的。”
“三块钱的东西,你想一块二拿走?”
林东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王大发那张油腻的脸: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