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一月中旬。晓税s 首发
大寒。
虽然节气是天寒地冻，但对于金滩村的李宝田来说，这几天他的心里却热乎得很。
自从半个月前开始偷偷往发酵料里掺玉米面，他每天都提心吊胆地观察著那几亩虾塘。
结果让他大喜过望——虾不仅没死，反而还活蹦乱跳的。
这让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林东那套所谓的“科学喂养”，纯粹就是吓唬人的！
什么必须吃发酵料，什么营养配比，全是扯淡！那虾就是个畜生，给口吃的就能活，哪有那么娇贵？
尝到了“省钱”的甜头，李宝田的胆子，像充了气的猪尿泡一样，越鼓越大。
这一天傍晚。
李宝田背着手，站在自家的一号冬棚里，眉头紧锁地盯着水面。
虽然虾长得不错，但他怎么看这水怎么别扭。
按照林东《手册》的要求，这水必须培育成“酱油色”，看起来浑浊、浓稠。
在显微镜下这是富含益生菌的营养水，但在李宝田这个养了半辈子鱼的老农眼里，这简直就是“粪坑水”。
“脏。太脏了。”
李宝田啐了一口唾沫，“这么浑的水，看着都恶心，虾在里面能舒服？能长好？”
他回想起以前自己在沟里抓鱼的时候，那水多清啊，一眼能看到底。那才是好水嘛！
林东这小子，肯定是读书读傻了，非要把好好的水弄成这副德行。小税s 耕新最全
“不行，得换。”
李宝田心里那个“改良大师”的劲头又上来了，“我得给虾换换环境，让它们住得‘敞亮’点，说不定长得更快！”
而且，换水还有一个好处——省电。
这肥水必须得24小时开增氧机，不然容易缺氧。
要是换成了清水，那增氧机是不是就能少开会儿？
那电费不又省下来了吗？
想通了这一节，李宝田觉得简直是诸葛亮再世。
深夜，两点。
月黑风高。
整个养殖基地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饲料厂的灯光若隐若现。
巡查员刘文波早就回去睡觉了。
这个时间点，是绝对的安全区。
李宝田像个鬼影一样，摸到了自家的进排水闸口。
“哗啦”
他轻轻提起了排水闸板。
那一池子被林东视若珍宝、花费了无数心血培育出来的“红糖水”，顺着沟渠，欢快地流向了外河。
看着那浑浊的水流走，李宝田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快感，仿佛是在把家里的垃圾扫地出门。
排了一半，水深只剩下了四十公分。
李宝田关上闸门，又拧开了旁边的井水泵。
嗡——
清冽、透明、只有十几度的地下井水，通过管道，哗哗地注入了温热的虾塘。
原本恒温28度的水体，被这股冷水一激，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原本充满了微生物和藻类的生态平衡，在这股“纯净水”的冲击下，瞬间崩塌。
但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李宝田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水变清了！
透过清澈的水面，他能清晰地看到底下的虾在游动。
“这就对了嘛！”
李宝田满意地拍了拍手，“这才叫养虾！清清爽爽的，看着都舒坦！”
一直折腾到凌晨四点，李宝田才把三个塘的水全换了一遍。
看着焕然一新的虾塘，他心满意足地回去补觉了。
第二天上午。
李宝田的一号塘边，来了两个稀客。
是他的小舅子赵四，还有隔壁塘的远房侄子大刘。
这俩人也是当初签了合同的30户之一，不过胆子小，平时老实巴交的。
“姐夫，你这水咋这么清啊？”
赵四眼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手册上不是说要酱油色吗？你这怎么跟自来水似的？”
“嘘！小点声！”
李宝田把两人拉到角落里，一脸神秘且得意地说道：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这叫‘生态改良’！”
“我昨晚偷偷换的井水！你们看，这水多清亮！虾在底下游得多欢实！”李宝田指著池底，“林东那套太死板了，就知道把水搞得脏兮兮的，咱们养了一辈子鱼，还能不如他一个毛头小子懂？”
“可是刘厂长要是查出来咋办？”大刘有点哆嗦。
“查个屁！”
李宝田不屑地撇撇嘴，“这水清了，氨氮反而低了！上次他不是嫌我氨氮高吗？这次我给他降下来了，他还得表扬我呢！”
说著，李宝田又压低了声音，抛出了更劲爆的猛料：
“而且，我不光换水，我还掺了玉米面喂！都喂了半个月了，一点事没有！这一天就能省五六块钱！”
“真的？！”
这一句话，瞬间击中了两个亲戚的软肋。
大家都在为那高昂的饲料账单发愁。
听到李宝田不仅没事，还省了大钱，两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姐夫，你真行啊！这招高！”赵四竖起了大拇指。
“那我们也换水？”大刘试探著问。
“换水动静太大，你们胆子小，先别搞。”
李宝田一副带头大哥的派头，指点江山道：
“你们先从减料开始。那《手册》上说一天喂五顿，纯属浪费！你们改成喂三顿，或者每顿少喂两成，反正虾在水里，饿一顿两顿又不会说话。”
“省下来的那是料吗？那是真金白银啊！”
赵四和大刘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贪婪和侥幸。
是啊。
林东是大老板，不在乎这点钱。
可咱们是穷苦人家，能省一点是一点。
既然“领头羊”李宝田都试过没事，那咱们跟着喝口汤总行吧？
“行！听姐夫的！”
“妈的，那饲料确实太贵了，我也减两成！”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在冬日的暖阳下，达成了这个名为“作死”的攻守同盟。
而此时，在一号塘清澈见底的水面下。
那些原本适应了肥水环境、适应了恒温条件的对虾，正在经历著一场无声的应激风暴。
井水的温差让它们的代谢紊乱。
水体的清瘦让原本以此为食的微生物大量死亡，失去了生态屏障。
而那些掺杂的玉米面，正在它们的肠道里发酵、产毒。
在这个看起来“清清爽爽”、实际上危机四伏的池塘里，死神已经悄悄举起了镰刀。
只等一个契机，就会落下。
而这个契机，已经在路上了。
那是气象台刚刚预报的一股强冷空气——倒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