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二月初。
立春刚过,老天爷却突然变了脸。
一场罕见的“倒春寒”,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东海沿岸。
气温在一夜之间骤降了十几度,从零上八度直接跌破了冰点。
刺骨的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呼啸著撕扯著金滩村刚刚搭建起来的那片塑料冬棚。
这就是养殖这行最怕的——“鬼天气”。
对于变温动物对虾来说,水温的剧烈波动就是催命符。
深夜,狂风大作。
大部分农户都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心里七上八下。唯独住在三号棚旁边的李宝田,是被冻醒的。
“妈的,怎么这么冷”
李宝田裹着大棉袄,哆哆嗦嗦地推开门,想去看看棚子被风吹坏了没有。
刚走进冬棚,一股透骨的寒意就扑面而来。
因为前两天他嫌水脏,把那一池子恒温的“酱油水”换成了清澈的井水。
井水虽然看着干净,但没有了藻类和微生物形成的“生物絮团”做保温层,储热能力极差。
再加上外界气温骤降,这一池子水,此刻冷得像个大冰窖。
李宝田拿着手电筒,往水里一照。
这一照,他的魂儿差点吓飞了。
“这这是咋了?!”
原本应该潜伏在水底休息的对虾,此刻竟然密密麻麻地浮在了水面上!
它们游动极其缓慢,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侧着身子,甚至有的已经在打转下沉。
更恐怖的是它们的颜色。
原本晶莹剔透、青灰色的虾身,此刻竟然变成了诡异的嫩红色!
尤其是虾头和尾扇部分,红得像是在滴血!
“红体病”?!
李宝田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塘埂上。
他在老黄历上听过,虾一旦变红,就是离死不远了。
“不可能啊我昨晚看还好好的啊”
李宝田手忙脚乱地拿起抄网,捞起几只。
入手的触感让他心凉了半截——虾壳发软,像是没了骨头;肠道里空空如也,那是因为长期吃玉米面导致的营养不良和消化停滞。
在这场倒春寒的最后一根稻草压迫下,李宝田这几万只虾,终于撑不住了。
“完了全完了”
李宝田看着这一池子半死不活的“红虾”,想到的不是怎么救,而是那一屁股债。
这要是死绝了,不仅前期投入打了水漂,还得赔林东五千块违约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
“姐夫!姐夫!你快去看看吧!我家虾不对劲啊!”
小舅子赵四带着哭腔冲了进来,“全飘起来了!全是红的!这是不是瘟疫啊?”
紧接着,远房侄子大刘也跑来了,脸白得像张纸:“叔,我家也是!这可咋整啊?是不是那倒春寒把虾冻坏了?”
三个人,三双绝望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
这就是“偷工减料三人组”。
这三家,都不同程度地减了料、掺了假。
李宝田最狠,还换了水,所以死得最快最惨。
另外两家虽然没换水,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虾体质太弱,也根本扛不住这波降温。
而反观隔壁老张的塘,虽然外面风大雪大,但因为水体肥沃保温,加上虾吃得好、体质壮,除了吃食稍微慢点,依然在水底稳稳地趴着。
“姐夫,咱们是不是去求求林老板?让他派技术员来救救急?”赵四哆嗦著问。
“求个屁!”
李宝田猛地站起来,眼珠子通红,闪烁著赌徒穷途末路时的凶光。
如果去求救,刘文波一来查水、查虾,自己偷换水、掺玉米面的事儿立马就得露馅!
到时候不仅虾救不活,还得背上破坏合同的罪名,赔得倾家荡产!
“不能承认!”
李宝田咬著牙,恶向胆边生,“承认了就是死!这事儿得赖出去!”
“赖谁?”
“赖林东!”
李宝田指著那一池子红虾,吼道:
“咱们都是按照他的规矩养的!现在虾死了,那就是他的苗不行!是他的饲料有毒!是那发酵料把虾给毒红了!”
“只要咬死这一点,不仅不用赔钱,还能让他赔咱们损失!”
“可是”大刘有点心虚,“咱们确实掺了假啊”
“闭嘴!谁看见了?证据呢?”
李宝田一把揪住大刘的领子,“把家里的玉米面都藏好!一口咬定咱们就是喂的东渔料!听见没有?!”
“想活命,就跟我去闹!闹得越大越好!”
第二天清晨。
东渔饲料厂的大门口,正是上班交接班的时候,也是村民们最集中的时候。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打破了宁静。
“没天理啦!黑心老板坑害老百姓啦!!”
只见李宝田披头散发,手里提着一个大红色的塑料桶,一屁股坐在饲料厂的大门口,开始撒泼打滚。
在他身后,赵四和大刘也垂头丧气地蹲著,面前摆着几盆死虾。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林东吹上天的‘致富虾’!”
李宝田把桶里的死虾往地上一倒。
哗啦!
几百只通体发红、软趴趴的死虾散落在雪地上,红得触目惊心。
“我的虾啊!昨天还好好的,今早就全红了!全死绝了啊!”
李宝田一边拍大腿一边哭诉,“林东!你个黑心肝的!你给我们的苗是不是带病的?你那发酵料是不是有毒?把我这一塘虾都给毒死啦!”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工人和路过的村民全吸引过来了。
大家看着地上那些诡异的红虾,一个个脸色大变。
“红体病?这不是绝症吗?”
“难道林东的苗真有问题?”
“不对啊,我家也是林东的苗,昨晚那么冷都没事啊。”
“可是你看李宝田这虾,死得太惨了,看着真像是中毒”
人群开始骚动。恐慌的情绪在蔓延。
对于养殖户来说,最怕的就是听到“苗有问题”或者“料有毒”。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
“林东!你给我滚出来!”
见围观的人多了,李宝田底气更足了,指著厂区大门骂道:
“你赔我的血汗钱!你赔我的一万块!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吊死在你厂门口!”
“对!赔钱!那是毒饲料!”赵四也在旁边跟着喊,只是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就在这乱哄哄的闹剧中。
饲料厂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林东披着那件军大衣,面色平静地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跟着提着检测箱、一脸冷峻的刘文波,还有手里拎着铁锹、满脸怒容的大壮。
林东没有看地上的死虾,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撒泼的李宝田。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小丑表演最后的谢幕。
“李宝田。”
林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风雪的威压:
“你说我的饲料有毒?”
“你说我的苗有问题?”
“对!就是有毒!”李宝田梗著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不然为啥全村都没事,就我们三家死绝了?肯定是你给我们的批次不一样!你是故意坑我们!”
“好。”
林东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既然你想要个说法。”
“刘工。”
“在。”刘文波上前一步,打开了手中的检测箱。
“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给这几只死虾,做个‘尸检’。”
林东指着地上的红虾,语气森然:
“让大家看看,这虾到底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