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一月上旬。
小寒。
金滩村的清晨被一层白茫茫的霜雾笼罩。
在这个大多数农民还缩在热炕头上睡懒觉的时辰,一个穿着白大褂、背着工具箱的身影,已经像幽灵一样穿梭在三十个冬棚之间。
是刘文波。
他现在不仅仅是东渔饲料厂的技术厂长,更是这三千亩联合体基地的“巡查官”。
在他的工具箱里,装的不是锄头镰刀,而是一排排试管、滴管,还有那些令村民们望而生畏的化学试剂。
这是林东定下的死规矩:数据巡查制度。
每三天,必须对所有签约户的水质进行一次全面体检。
测氨氮,测亚硝酸盐,测ph值。。”
“好嘞刘工!辛苦了!”
刘文波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勾,走向下一家。
在他的这本册子上,记录著每一户人家水质的微小变化。
对于林东来说,这就是监控这支庞大军队的“隐形眼睛”。
上午九点。
刘文波来到了李宝田的三号塘。
李宝田早就等在塘口了。
看见刘文波过来,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立马堆出了那标志性的谄媚笑容,还特意把正在抽的旱烟灭了。
“哎哟,刘厂长!大冷天的,您怎么亲自来了?让手底下技术员跑一趟不就行了嘛!”
李宝田一边说著,一边极其热情地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这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抽,专门用来这就是用来搞“公关”的。
“来来来,刘厂长,抽根烟,暖和暖和!”
刘文波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递过来的香烟,并没有接。
他扶了扶眼镜,面无表情地说道:
“工作时间,不抽烟,李叔,例行检查,取水吧。”
李宝田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是是是,公事公办,刘厂长讲究!”
他转身去提水桶,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屑。
装什么大尾巴狼?不过就是个臭读书的。
水样被提上来。
刘文波熟练地用滴管吸取上层水,注入试管,然后滴入两滴显色剂。
摇晃,静置。
一分钟后。
原本应该是淡黄色的液体,竟然呈现出一种深橘红色。
刘文波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拿出比色卡,对着阳光仔细比对。?”
刘文波猛地抬起头,眼神犀利地盯着李宝田:
“李叔,怎么回事?!”
他又看了一眼塘里的水色。
正常的“发酵料水”应该是清爽的茶褐色,带着光泽。
可李宝田这塘水,虽然颜色也是深色,但看起来发虚、发浑,水面上还漂著一层不易散去的油膜泡沫。
这明显是有机质过多、分解不完全的征兆。
“啊?超标了?”
李宝田一脸的“震惊”和“无辜”,演得比真的还真,“不能吧!刘厂长,我可是完全按照你们的规定喂的啊!一顿都没多喂,一顿也没少喂!”
“那这氨氮怎么解释?”刘文波指著那红得刺眼的试管,“是不是投喂过量了?还是喂了别的东西?”
听到“别的东西”这四个字,李宝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心理素质极佳。
“冤枉啊!刘厂长!”
李宝田一拍大腿,开始叫屈,“这几天阴天,又下了霜,气压低!肯定是天气原因导致底下的脏东西翻上来了!你也知道,我这塘底泥本来就厚”
“而且啊,我家这增氧机,昨晚跳闸了一会儿,肯定是缺氧导致的!”
李宝田一边解释,一边偷偷观察刘文波的脸色。
这套说辞是他早就想好的。
养殖这东西,本来就是看天吃饭,是个“玄学”。
只要推给老天爷,谁也没辙。
刘文波沉默了。
从理论上讲,李宝田说的确实有这种可能。
低温、阴天、增氧不足,确实会导致氨氮暂时升高。
而且,他没有证据。
他走到投喂台旁,拉起查料网看了看。
网里干干净净,没有残饵。
那些被掺进去的玉米面因为颗粒细碎,早就漏到塘底或者被虾吞了,肉眼根本看不见。
“李叔。”
刘文波放下查料网,并没有完全相信,但也没有当场发作。
作为技术人员,他只相信严谨的证据链,而不是直觉。
他拿起笔,在记录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这次我就当是天气原因。”
刘文波的声音冷了几分,“但是,数据不会撒谎,如果下次来,氨氮还是降不下去,那就说明你的管理有问题。”
“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上报给林总。”
“一定!一定!”
李宝田点头哈腰,一脸的诚惶诚恐,“我这就开足增氧机!肯定把水调过来!刘厂长您慢走!”
看着刘文波背着工具箱远去的背影,李宝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好险”
他啐了一口唾沫,“妈的,这书呆子还挺难糊弄。”
不过,看着刘文波并没有发现玉米面的事,李宝田心里的那股侥幸心理又占了上风。
查出来又咋样?
只要我不承认,你就拿我没辙!
反正这几天也没死虾,说明掺著喂没事!
回到办公室。
刘文波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画了红圈的数据单,眉头一直没松开。
“怎么了?刘工?”林东正在看报纸,随口问了一句。
“老板,李宝田那边的水有点不对劲。”
刘文波指着数据,“氨氮偏高,水色发虚。虽然他解释说是天气原因,但我总觉得那种浑浊度,不像是自然老化的水,倒像是”
刘文波想了想,找了一个形容词:
“倒像是泔水。”
林东放下了报纸,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
直觉告诉他,人性经不起考验,尤其是在涉及金钱的时候。
“泔水?”林东冷笑一声。
“刘工,盯死他。”
林东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现在没有证据,不用打草惊蛇。”
“如果他真的在搞鬼,这一池子水迟早会给他颜色看。”
“等到那时候,我要让他连本带利,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刘文波点了点头,在那张记录单上,又重重地打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