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点燃了。
随着“五千块违约金”和“交出土地管理权”这两条铁律的抛出,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彻底炸了锅。
“周扒皮!这简直就是周扒皮再生啊!”
一个上了岁数的老汉把旱烟袋往鞋底上一磕,气得胡子乱颤,“以前地主老财招长工,还得管顿饱饭呢!他倒好,不仅要咱们的地,还得让咱们听他喝五喝六,干不好还得赔得倾家荡产?这还有王法吗?”
“就是!凭啥我的地我说了不算?”
“我自己养鸡养猪,那是想喂啥喂啥!凭啥养他的虾,连喂把玉米面都不行?那发酵料多贵啊!这不是变着法儿坑咱们钱吗?”
愤怒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原本大家是冲著“万元户”来的,结果现在感觉像是被送进了集中营。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很多原本动心的人开始打退堂鼓。
“大家伙儿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就在这时,二舅像是等待已久的猎人,终于抓住了机会。
他挤开人群,跳上一块磨盘,挥舞着手臂大喊道:
“乡亲们!别被这小子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二舅指著台上的林东,一脸的“大义凛然”:
“他刚才说要搞三千亩!三千亩啊!那得把咱们全村、甚至隔壁村的地都占了才够!”
“他这是想干啥?他这是想把咱们的地都圈起来,给他自己生钱!咱们要是签了这字,以后地就不是咱们的了,咱们就成给他林家扛活的长工了!”
“咱们不能签!坚决不能签!”
二舅转过身,看向林东,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和威胁。
他虽然不知道县里给林东下了什么死命令,但他认死理:
你想做大买卖,就得用大家伙儿的地。
这就是你的软肋。
“东子,二舅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二舅提高了嗓门,“你想带着大家发财,这心是好的,但是这合同条款,太欺负人了,得改!”
“对!得改!”几个早就跟二舅串通好的刺头立马起哄。
“怎么改?”林东站在台上,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二舅表演。
“第一,把那五千块违约金去了!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谁还能坑你咋地?”
二舅伸出手指头比划着,“第二,这饲料费太贵了,得允许咱们自己搭配点东西喂,比如家里剩下的红薯面、海边捞的小鱼小虾,这都能省成本嘛!”
“只要你答应这两条,咱们全村立马签字!你要的那三千亩地,我们也支持!”
二舅这一手,叫“坐地起价”。
他觉得林东既然当众夸下海口要搞三千亩,那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果全村都抵制,林东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台下的村民们纷纷点头。
“二舅说得在理!”
“去掉违约金,允许自家喂料,咱们就干!”
面对着几百双逼视的眼睛,面对着这一浪高过一浪的声讨。
刘文波在旁边急得脑门冒汗,小声说道:“老板,要不稍微让一步?哪怕把违约金降点?这要是全村都顶牛,咱们这联合体第一炮就哑了啊。”
“让步?”
林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太了解这些人的心理了。我得书城 哽辛罪哙
你退一尺,他们就会进一丈。
今天你敢降违约金,明天他们就敢往饲料里掺沙子。
“啪!”
林东突然拿起桌上的那一摞合同,重重地在桌面上磕了两下,整理整齐。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合同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对刘文波说:
“收摊,回家。”
“啊?”刘文波愣住了。
台下的二舅也愣住了,这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难道不应该讨价还价吗?
林东走到主席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二舅,又扫视了一圈目瞪口呆的村民。
“二舅,还有各位乡亲,你们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林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打谷场上,却显得格外清晰和冰冷:
“你们以为,我有求于你们?”
“你们以为,我非得用金滩村的地?”
“我手里握著全省独一份的技术,握著通往万元户的钥匙。”
“我不缺地,我不缺人,金滩村不干,我去隔壁银滩村,去李家镇,只要我放出风去,有的是人排队求着把地送给我。”
“我不是在求你们发财。”
“我是在给你们一个改命的机会。”
林东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决绝:
“合同,一个字都不改。”
“违约金,一分都不能少。”
“至于想喂红薯面、烂鱼虾的哼,你们自己回家养去吧,别来祸害我的招牌。”
说完,林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我只招30户,本来是想照顾本村人,既然大家这么有骨气,那就算了。”
“大壮,撤桌子!咱们去隔壁村!”
“是!”大壮二话不说,上前就要搬桌子。
这一下,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反林联盟”瞬间慌了神。
走?
真的走了?
要去隔壁村?
那可是万元户的机会啊!
那可是全包苗全包料的好事啊!
要是林东真走了,那咱们岂不是只能眼巴巴看着人家发财?
二舅也有点慌了,但他还在硬撑:“别别信他!他这是吓唬咱们呢!大家都要挺住!谁也别签!我就不信他舍近求远!”
就在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几秒钟里。
人群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嘶哑的喊叫。
“别!别撤!我签!我签!!”
只见一个穿着破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汉子,像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因为跑得太急,还在地上摔了一跤,但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了主席台前。
是村里的贫困户,老张。
他家里三个娃,老婆常年吃药,穷得连耗子进了他家都得含着眼泪走。
“老张!你疯了?那是卖身契!”二舅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道。
老张根本不理他。他扒著桌子沿,那一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在剧烈颤抖,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死死地盯着林东:
“东子不,林老板!我不怕违约金!我家里啥都没了,就剩这条烂命和几亩盐碱地!”
“只要真能赚钱你让我把命卖给你都行!”
“我不喂红薯面!你让我喂啥我喂啥!我听话!”
“给我个名额吧!求求你了!”
老张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被贫穷逼到了绝路后的孤注一掷。
林东看着他,点了点头,抽出一张合同,把印泥推了过去:
“按手印。”
老张二话不说,大拇指狠狠地摁在印泥里,然后重重地印在了纸上。
那鲜红的指印,像是一滴血,瞬间击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崩——!
那种名为“理智”和“面子”的弦,断了。
有人带头了。
有人抢先了。
名额只有30个。
林东真的会走。
这几个念头瞬间在村民脑海里炸开。
恐惧——对继续受穷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对违约金的恐惧。
“我也签!我也听话!”
“别走!算我一个!”
“老张你个狗日的别挤我!我是先来的!”
刚才还同仇敌忾、跟着二舅骂“周扒皮”的人群,此刻像是发了疯的野兽,争先恐后地往台上涌。鞋跑掉了都没人管,有人甚至为了抢一支笔而扭打在一起。
“排队!都给我排队!”
大壮不得不张开双臂,像推土机一样拦住疯狂的人群,“谁敢挤,直接取消资格!”
二舅孤零零地站在磨盘上。
刚才还围在他身边的“刺头”们,此刻早就冲到了最前面,挥舞着手里的户口本,生怕晚了一步。
没人再记得什么“霸王条款”。
没人再提什么“自家喂料”。
在这个贫瘠的年代,在这个唯一的暴富机会面前,所谓的尊严和自由,廉价得不如一张草纸。
林东站在高台上,冷漠地看着下面这群刚才还对他喊打喊杀、现在却跪求收留的人。
他对刘文波偏了偏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开始面试。”
“记住,要把那些心眼多的,全都给我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