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十一月。
立冬刚过,凛冽的西北风再次刮过东海沿岸。
但这股寒风,却吹不散金滩村西头林家大院里的热度。
老话说得好: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自从林家那几辆卡车拉着十几万现金回来的消息传开后,林东家那原本安静得只有狗叫的院子,一夜之间变成了全村最热闹的“集贸市场”。
上午十点。
林家堂屋里烟雾缭绕,旱烟、卷烟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建国啊,你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糖水,唾沫横飞,“你小时候尿裤子,还是二大娘给你洗的呢,现在发财了,二大娘家里房顶漏雨,想借个五百块修修,你还要打欠条?这不是打二大娘的脸吗?”
林建国被挤在角落里,满头大汗,手里捏著那一沓皱皱巴巴的欠条,一脸的苦笑:“二大娘,不是我不借,是这钱这钱都是东子管着”
“东子是你儿子!老子花儿子的钱天经地义!”
旁边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插嘴道。
这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表叔。
“建国,我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三,眼瞅着要说媳妇了,女方非要三大件。你看能不能先支援个一千块?等以后有了肯定还!”
“还有我!我家想买个手扶拖拉机,差八百!”
“我家猪圈塌了”
屋里七嘴八舌,几十号人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人里,有平日里见了面都不打招呼的远房亲戚,有之前在背后笑话林东是“败家子”的邻居,甚至还有隔壁村听着信儿赶来的陌生人。
此刻,他们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那是一种混杂着羡慕、嫉妒、贪婪,以及一种理直气壮的“劫富济贫”心态。
在他们朴素而又狡黠的价值观里:
你林家赚了十万块,那是天文数字,拔根汗毛都比我们的腰粗,借我们几百块怎么了?又不耽误你吃肉。
林东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冷冷地看着楼下这出荒诞的“认亲大会”。
他没有立刻下去。 他在观察。
上一世,他见过太多暴发户是怎么倒下的。
不是因为生意失败,而是被这种无休止的“人情债”给拖垮的。
“升米恩,斗米仇。”
今天你借了张三五百,明天李四来借一千你不借,李四就会恨你一辈子。
这十万块现金,看着多,要是真撒出去,这屋里的人一人分点,连个响都听不见。
“让让!都让让!”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人群被扒开,一个跛着脚的身影,带着一股怨气和蛮横,挤进了堂屋。
林东眉毛一挑。
是二舅。
自从陈大光被抓进去后,这老家伙消停了几天。
没想到今天,他也厚著脸皮上门了。
“哟,这么热闹啊。”
二舅阴沉着脸,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也不看林建国,直接把一只破解放鞋脱下来磕了磕泥。
“二二舅,你来了。”林建国是个老实人,虽然之前二舅带人围攻过养殖场,但他总觉得那是陈大光挑唆的,毕竟是亲戚,还是递了根烟过去。
“我不抽你的中华。”
二舅挡开了林建国的手,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旱烟袋,阴阳怪气地说道: “建国啊,你们家现在是阔了,又是县长接见,又是万元户的,我们这些穷亲戚,是不是连门都进不来了?”
“二舅你说啥呢,进得来,进得来。”林建国赔著笑。
“进得来就好。”
二舅吧嗒了一口烟,吐出一口浓痰,“既然进来了,那我就直说了,大光是被你们送进去的,现在家里顶梁柱塌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是他二舅,也是你孩子他二舅姥爷。”
“这笔账,你们得管。”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林建国,想看他怎么接这个烫手山芋。
“管?怎么管?”林建国愣住了。
“赔钱。”
二舅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敲,理直气壮地说道: “大光那一塘虾,也是因为你们封锁消息,没让我们用那个什么免疫饲料,才死绝的!你们发财了,不能看着亲戚饿死吧?拿出两千块钱,帮大光家把债还了,这事儿就算翻篇。”
“哗——” 人群一阵骚动。
这简直就是明抢啊!但又好像带着点“亲情”的遮羞布。
“二舅,这这不合规矩啊”林建国脸都涨红了,“大光那是自己搞破坏”
“什么规矩不规矩!”
二舅猛地站起来,指著林建国的鼻子骂道: “林建国,你别忘了本!当年逃荒的时候,要不是我给你那个半个红薯,你早就饿死了!现在有钱了,就不认穷亲戚了?就是忘恩负义了?!”
这就是“道德绑架”。
在农村宗族社会里,这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一旦被扣上“忘本”、“不仁不义”的帽子,以后在十里八乡脊梁骨都能被人戳断。
林建国嘴唇哆嗦著,手足无措。
他想拒绝,但那个“忘本”的帽子太重,压得他张不开嘴。
楼梯口,林东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开这个口子,父亲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但如果开了这个口子,给了这笔钱,那明天全村人都会拿着各种“恩情”来要钱。
这十万块,不是金山,是一块散发著血腥味的生肉。
如果不把这群“狼”驯化成“狗”,自己迟早会被撕碎。
“二舅姥爷记性真好,三十年前的半个红薯都记得。”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众人抬头。
只见林东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双手插兜,一步步走下楼梯。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商人看货物的审视。
“东东子”二舅看到林东,气势莫名地弱了三分。
毕竟那晚林东拿着猎枪的样子,可是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既然二舅姥爷提到了恩情,那咱们就得好好算算。”
林东走到桌前,拿起那叠厚厚的欠条,随手翻了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嘶啦”一声,撕得粉碎。
“啊?!” 屋里人惊呼一声,心疼得直抽抽。
“各位长辈,各位乡亲。”
林东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环视四周,声音朗朗: “我知道大家日子过得紧巴,都想发财,都想过好日子。”
“借钱,是救急不救穷,我林家是有俩钱,但这钱是拿命换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如果我今天借给了二舅姥爷,不借给三表叔,那就是我林东不公道。”
“但如果我都借了,明天我就得去要饭。”
人群里传来一阵尴尬的笑声。
确实是这个理。
“所以。”
林东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钱,我不借,钱,我也不会白给。”
“但是,我这里有一条路,能让大家凭本事赚钱,赚得比借的还要多。”
“明年,我要把养殖规模扩大到三千亩,我自己干不过来,我需要人手,需要合作伙伴。”
林东看着二舅,又看着那一屋子贪婪的眼睛,抛出了诱饵:
“想盖房的,想娶媳妇的,想买拖拉机的。”
“别光盯着我兜里这点钱。”
“想发财的,明天早上八点,带上户口本,到大队部开会。”
“我林东,带你们一起干。”
屋里瞬间炸锅了。
“一起干?是跟林东一样养那个大虾吗?”
“一年能赚一万的那种?”
“哎呀!那还借什么钱啊!那是下金蛋的鸡啊!”
原本针对林家的“借钱联盟”,瞬间瓦解。
大家的心思立刻从“怎么从林东这抠钱”,变成了“怎么跟着林东赚钱”。
二舅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没人理他了。
林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人性。
单纯的施舍,只能养出仇人。
只有创建商业利益共同体,让他们变成自己的依附者,变成自己商业版图上的螺丝钉,才能真正地控制他们,榨干他们的剩余价值,同时还让他们对自己感恩戴德。
这第一步“借力打力”,算是走出去了。
接下来,就该给这群想发财的人,立立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