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九月中旬。
对于金滩村的村民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准备秋收的季节。
但对于西头那两片虾塘的主人来说,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养殖界有句行话:“三十天定生死,四十天看转肝。”
对虾养殖到了第四十天左右,虾苗的肝胰脏开始发育成熟,外面包膜,颜色转深。
这是对虾从“婴儿期”进入“青少年期”的关键节点,也是长势快慢的分水岭。
一大早,刘文波就背着他的工具包上了大堤,神色有些严肃。
“老板,今天得起几网看看了。”
刘文波对正在检查增氧机的林东说道,“转肝期最容易出问题,如果肝脏发红、肿大,或者肠道变空,后面就难养了。”
“嗯,是该体检了。”林东点了点头。
这半个月来,他的塘一直封闭管理,除了大壮和栓子,谁也不让进。
里面到底养成了什么样,连林建国心里都没底。
就在这时,隔壁塘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哟!林大老板,终于舍得出来露头了?”
陈大光拄著拐杖,身后跟着二舅、三姨夫,还有那个寸步不离的二癞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此时的陈大光,虽然之前经历了“青苔劫”,死了不少苗,但经过这半个月的疯狂投喂,他那塘水的青苔算是被人工捞得差不多了。
而且他坚信一点:剩者为王。
“虽然死了点苗,但剩下的那都是精英!”
陈大光这几天经常这样自我安慰,“再加上老子天天喂精粮,剩下的虾肯定个个都长成了猪!绝对比林东那吃泔水的强!”
这种迷之自信,让他今天特意选在这个日子来找场子。
“大光,有事?”林东拍了拍手上的机油,淡淡地问道。
“没啥大事,就是听说今天咱们这虾都下塘四十天了。”
陈大光手里提着一副崭新的旋网,脸上挂著挑衅的笑,“村里人都好奇啊,咱们这两家,一家‘富养’,一家‘穷养’,到底谁养得好?”
“正好大家伙都在,林东,敢不敢比划比划?”
陈大光这一嗓子,把周围正在干农活的村民都吸引过来了。
这可是金滩村最近最大的谈资!
一边是天天喂玉米面海螺肉的“土豪派”,一边是天天倒发酵酸水的“收破烂派”。
大家其实早就想知道结果了。晓税宅 首发
“比划什么?”林东看着陈大光那副不知死活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比个头!”
陈大光把手里的旋网往地上一摔,大声说道:
“咱们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各撒一网!谁捞上来的虾大,谁就赢!”
“敢不敢?”
林东还没说话,旁边的林建国先虚了。
他拉了拉儿子的袖子,小声嘀咕:“东子,别理他,人家天天喂肉,咱喂的是豆渣,这这能比得过吗?”
林东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
然后,他转过身,直视陈大光:
“光比大小没意思。大光哥既然这么有兴致,咱们添点彩头?”
“行啊!”
陈大光正愁没地方撒气呢,一听彩头,立马来劲了,“你说!赌钱?还是赌烟?”
“钱就算了,你那点家底还是留着买玉米面吧。”
林东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咱们赌个‘面子’。”
“谁要是输了,就当着全村人的面,喊对方三声‘爷爷’。而且要大声喊,喊到村口都能听见。”
“怎么样?”
轰——!
人群瞬间炸了。
这赌注可太损了!
在农村,辈分和面子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尤其是陈大光这种混混,要是当众喊一个小辈“爷爷”,那他以后在金滩村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陈大光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林东玩这么大。
“咋了?不敢了?”大壮在一旁瓮声瓮气地激将道,“不敢就回家抱孩子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放屁!谁不敢!”
被大壮这么一激,再加上他对自己的“精粮喂养”有着绝对的信心,陈大光脑子一热,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赌就赌!谁怕谁!”
“林东,这可是你自己找死!待会儿别哭着喊我不给你留情面!”
陈大光转头冲著围观的几百号村民大喊:
“老少爷们都听见了吧?今天大家伙给做个见证!谁要是输了不认账,谁就是孙子养的!”
“听见了!听见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们纷纷起哄。
这可是年度大戏啊!甚至有人连饭都不吃了,跑回家搬板凳去了。
大堤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两边的塘口,一边清澈见底,一边浑浊如茶。
就像是两个即将揭晓的盲盒。
“陈老板先请吧。”
林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神态悠闲,仿佛那个即将面临审判的人不是他。
“哼!先来就先来!让你死个明白!”
陈大光把拐杖扔给二癞子,挽起裤腿,提着那副旋网,一步步走向自己的虾塘。
他每走一步,心里的底气就足一分。
四十天了!天天吃肉!天天吃细粮!
就算是猪也该长膘了!
“看着吧!老子的虾肯定比你的大拇指还粗!”
陈大光站在水边,腰部发力,猛地一扭。
“走你!”
旋网在空中散开一个完美的圆形,带着陈大光孤注一掷的希望,重重地落入了那清澈见底的水中。
全村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下沉的网兜。
只有林东和刘文波站在后面,不仅没看网,反而对视了一眼。
刘文波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压低声音对林东说道:
“老板,我有预感,今天这声‘爷爷’,你是当定了。”
林东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等著,等著那个残酷的真相,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