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天气像个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前两天刚下了一场连绵的小雨，空气闷热潮湿。
雨一停，太阳立马又毒辣辣地挂在了天上。
这种高温高湿加上骤雨初歇的天气，对于养殖户来说，往往意味着变数。
一大早，陈大光像往常一样，哼著小曲儿来到了大堤上。
他习惯性地先往隔壁林东的塘里瞥了一眼。
那水还是老样子，茶褐色，浑浊，看着就不爽利。
“切，一塘子酱油汤。”
陈大光优越感十足地啐了一口，转头看向自己那片引以为傲的“水晶宫”。
然而，这一眼看过去，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原本清澈见底、碧蓝如镜的水面上，不知什么时候，竟浮起了一团团绿油油的东西。
就像是有人往水里扔了一把把乱糟糟的绿色棉絮，东一块西一块，看着格外刺眼。
“这是啥玩意儿？”
陈大光心里咯噔一下。他赶紧拄著拐杖走下大堤，来到水边。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那不是棉絮，那是青苔。
细如发丝，绿得发黑，粘稠得像鼻涕一样。
它们从塘底长出来，因为光合作用产生了气泡，托著大团大团的丝状物浮上了水面，几乎占满了半个池塘。
“坏了！长草了！”
陈大光虽然不懂技术，但也知道塘里长草不是好事。幻想姬 唔错内容
他随手抄起一根树枝，想把岸边的一团青苔挑起来扔掉。
这一挑不要紧，陈大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随着那团湿漉漉、沉甸甸的绿色丝状物被挑出水面，里面竟然裹挟著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那是虾苗！
几十只原本应该在水底欢快游动的对虾，此刻被那些绿色的丝线死死地缠住了腿脚、触须。
它们拼命地挣扎，却像落入蛛网的虫子，越挣扎缠得越紧。
有的已经死了，身体发白。
有的还没死，但也被勒得奄奄一息，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虾！！”
陈大光惨叫一声，扔掉树枝，疯了一样用手去捞水里的青苔。
可是，这一捞，就像是捅了马蜂窝。
水面下的青苔比上面看到的更多！
它们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绿色地毯，覆盖了整个塘底。
因为水太清了，阳光毫无阻碍地直射塘底，给了青苔最完美的生长环境。
这场雨一过，孢子萌发，短短两天就泛滥成灾。
“咋回事啊？这咋全是绿毛啊？”
二舅和三姨夫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腿都软了，“大光，这虾都被缠死了啊！这可咋整？”
“捞！快捞！”
陈大光急得满头大汗，“拿耙子！拿网！把这些草都给我捞干净！”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跳进塘里。
可是，青苔这种东西，那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而且人工下塘一搅和，底泥泛起，青苔断裂，反而缠得更多了。
陈大光看着那一筐筐捞上来的“绿毛”，每一筐里都夹杂着几百只死虾，心疼得简直在滴血。
这哪里是捞草，这简直是在给虾收尸！
与此同时，一堤之隔的林东塘口。
林建国看着隔壁那鸡飞狗跳的惨状，听着陈大光那撕心裂肺的嚎叫，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东子，咱们的水没事吧？”
林建国紧张地盯着自家那片茶褐色的水面，“那青苔会不会传染过来？我看那东西长得太快了，跟瘟神似的。”
“传染不过来。”
林东背着手，神情淡定，“青苔这东西，它是见光才活，没光就死。”
“刘工，给爹解释解释。”
刘文波此刻正拿着水样在做检测，闻言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种“科学胜利”的自信笑容。
“大叔，您现在知道这‘酱油汤’的好处了吧？”
刘文波指著那浑浊的水面说道：
“咱们这叫‘肥水’，水里的硅藻和有益菌把阳光挡在了上层，也就是只透进去了二三十厘米。塘底是一片漆黑。”
“青苔是植物，没光它怎么长？它根本发不了芽！”
“这就好比”刘文波打了个比方，“陈大光那是光膀子暴晒，肯定长一身泡；咱们这是给塘底打了把黑伞，这就叫天然屏障！”
林建国恍然大悟：“原来这水黑还有这用处！怪不得你说陈大光那水是死水！”
“不仅如此。”
林东蹲下身，舀起一瓢水，指著里面那充满活力的虾苗。
“爹，您再仔细看这些虾。”
林建国凑过去一看。
这一看，更是惊喜。
只见那几只对虾，身体通透，甲壳泛著青光，肠道里黑黑的，最关键的是，它们极其干净！身上没有一点脏东西，活力十足，在瓢里蹦得啪啪响。
“这虾真精神啊！”林建国赞叹道。
“这就是‘发酵料’的第二重威力。”
林东把虾倒回水里，眼神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咱们喂的那些酸臭的糊糊，里面全是乳酸菌和酵母菌。”
“陈大光喂鲜肉、喂生玉米，那些残渣沉在底下拉肚子、发臭，滋生了大量的弧菌，一旦虾被青苔缠住，弧菌趁虚而入，那就是烂鳃、红腿病。”
“但咱们不一样。”
林东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咱们的虾，每一口吃的都是益生菌，这些好细菌进了肠道，把坏细菌的位置都占了，细菌根本没地方落脚。”
“所以，咱们这发酵料，不仅是饲料，更是药！”
“是最好的肠道保护药，也是最好的底质改良剂！”
刘文波在旁边频频点头，补充道：“大叔，这就叫‘生态防治’，这就是为什么林老板不让咱们乱撒药，因为咱们这塘水，本身就是一副调理好的中药汤！”
林建国听着这两个年轻人的“一唱一和”，虽然有些专业词他还是不太懂，但他看明白了眼前的结果。
隔壁的“水晶宫”，现在变成了埋葬虾苗的“盘丝洞”，陈大光正在里面哭爹喊娘。
自家的“酱油汤”，却成了虾苗最安全的避风港，安稳如山。
“高！实在是高！”
林建国冲著儿子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以后谁再说咱家水脏，我跟谁急！这哪是脏水，这是神仙水！”
大堤上，风向变了。
原本那些嘲笑林东水脏的村民，现在看着陈大光那一塘烂青苔，一个个噤若寒蝉。
“看见没？好看不中用啊。”
“还得是林东，人家那是真懂行，水黑那是为了遮阴凉！”
“哎呀，大光这回又栽了，这得死多少虾啊”
听着这些议论，还在塘里捞青苔的陈大光，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那堆滑腻腻的绿毛里。
他看着隔壁那平静而深邃的茶褐色水面，第一次对自己那所谓的“常识”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难道养虾，真的是越脏越好？
可惜，现在明白，已经太晚了。
那些被青苔缠死的冤魂，正在水面上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