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八月下旬，这场关于养虾的较量，已经从“吃什么”延伸到了“住哪里”。
如果不看水下的虾，光看这两片塘的“卖相”，胜负似乎已经分出来了。
站在中间的大堤上往两边看，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东边，是陈大光的塘。
那叫一个漂亮！
水清澈见底，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著碧蓝的波光，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站在岸边，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塘底的泥沙，还有偶尔游过的小虾。
那画面，简直跟风景区一样，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西边，是林东的塘。
那叫一个埋汰！
随着发酵饲料和菌种的持续投入，整个水体呈现出一种浓郁的茶褐色。
水很浑，透明度甚至不到三十厘米。
风一吹，水面上还泛著一层油亮的光泽，甚至角落里还漂著些黄褐色的泡沫。
乍一看，就像是一大锅被煮得发黑的酱油汤，又像是一个巨大的排污池。
“啧啧啧，大家伙看看，这就叫差距！”
陈大光这几天最爱干的事，就是领着村里人来大堤上“参观”。
他指著自己那清澈见底的虾塘，满脸的自豪：“看见没？啥叫好水？这就叫好水！清亮！透气！我的虾住在这种水晶宫里，那心情能不好？那能不长个？”
说完，他又一脸嫌弃地指著林东那边：“再看看那边，哎哟喂，那是啥啊？那是黑水沟吧？黑咕隆咚的，看着都脏眼，我都替那里的虾憋屈，住在这种脏水里，不得被熏死？”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点头附和。
大家的认知还停留在喝井水的阶段，觉得水当然是越清越好。
“大光这水确实养得好，看着就干净。”
“林家那水是不是坏了？咋跟酱油似的？是不是发酵料倒多了，把水给染臭了？”
“我看悬，那么浑的水，虾在里面能喘气吗？”
舆论的风向，彻底倒向了“干净漂亮”的陈大光。
听着堤坝上的风言风语，正在巡塘的林建国，心态崩了。
这几天他看着自家这越来越黑的水，觉都睡不着。嘴唇上急出了一圈燎泡，一碰就疼。
“东子！刘工！”
林建国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指著那茶褐色的水面，声音都在抖，“这水是不是真坏了？我看人家大光的水清亮亮的，咱这咋跟酱油汤似的？是不是那个菌种失效了？要不咱换水吧？把这黑水排了，换点新水进来？”
林东正蹲在水闸旁观察水色，听到父亲的话，直起腰，递过去一瓶水。咸鱼墈书 首发
“爹，您别急，要是换了水，咱们这半个月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我不急？全村人都在笑话咱们养了一塘臭水沟！”林建国急得直跺脚。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测数据的刘文波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
作为一个技术控，他容忍不了这种对“好水”的污蔑。
“大叔，还有大光那边的人，你们都搞错了。”
刘文波指著陈大光那片清澈见底的塘，冷冷地说道：
“那不叫好水，那叫‘瘦水’，甚至是‘死水’。”
“而咱们这水”刘文波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捧茶褐色的水。
虽然看着浑，但凑近了闻，没有一丝臭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泥土腥香。
“这叫‘肥水’！是千金难换的‘硅藻水’！”
“啥硅藻？啥肥瘦？”林建国听得云里雾里，“水还分肥瘦？”
“当然分！”
林东接过话茬，耐心地给父亲解释，“爹，您看着水浑，其实里面全是宝贝，这种茶褐色，是因为水里长满了肉眼看不见的‘硅藻’。”
“这些藻类有两大作用。”
林东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它们是虾的‘零食’，虾苗除了吃咱们喂的饲料，平时游累了张嘴就能吃到这些藻，长得更快。”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
林东指了指天上的大太阳：
“这些藻类能遮光，您看大光那边，水太清了，阳光直接晒到塘底，底下的泥皮被晒得发烫，虾根本没地方躲，而咱们这浑水，挡住了阳光，塘底阴凉舒服，这才是虾喜欢的环境。”
“这就好比”林东打了个比方，“大光的虾是住在玻璃房里暴晒，咱们的虾是住在这就著遮阳棚的凉亭里，您说哪个舒服？”
林建国愣了一下，似乎听懂了一点，但还是看着那颜色发愁：“可是这也太黑了，看着脏啊。”
“脏？”
刘文波冷笑一声，看着远处还在得意的陈大光，眼神中透著一丝同情。
“大叔，您信不信，过不了三天，那片看着‘干净’的水里，就要长出最脏、最要命的东西了。”
“啥东西？”
“青苔。”
刘文波吐出两个字，如同诅咒。
“水至清则无鱼，那种透明度到底的水，阳光直射底泥，是青苔爆发的温床,一旦青苔长起来，就像一张大网，会把虾苗活活缠死。”
正说著，陈大光那边的笑声又传了过来。
“哎哟，刘大专家又在讲课呢？”
陈大光隔着大堤喊道，“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名词了！什么硅藻甲藻的，我看就是借口！承认吧，你们就是把水养坏了！哈哈哈！”
林东拦住了想要回怼的刘文波。
他看着那一池子茶褐色的“酱油汤”，那是他和刘文波精心调配出的、富含益生菌和优质藻类的生命之水。
在不懂行的人眼里，它是污浊的。
但在懂行的人眼里，它是流动的黄金。
“爹，刘工。”
林东转过身，背对着陈大光的嘲笑，语气平静而坚定：
“记住了，在养殖这一行。”
“好看的，往往是要命的。”
“难看的，才是救命的。”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等那该死的青苔长出来，他们就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