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金滩村通往县城的土路上,出现了一支奇怪的车队。
那是林东租来的大卡车,外加好几辆平板三轮车。
只不过这一次,车上装的不再是金贵的虾苗,也不是气派的水泥钢筋,而是一车车令人掩鼻的“破烂”。
县城豆腐坊。
“啥?这些豆渣你全要了?”
豆腐坊的张老板腰里系著脏兮兮的围裙,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的小伙子,以为自己听岔了。
后院里堆著像小山一样的豆渣,那是做豆腐剩下的废料。
平日里这东西要么低价卖给养猪场,要么就直接倒进沟里烂掉,酸臭得招苍蝇。
“全要了。”
林东没有嫌弃那股酸味,甚至还抓了一把豆渣搓了搓,感受了一下湿度,“张老板,以后每天出的豆渣我都包了,但我有个条件,必须是当天的,不能发霉,一斤我不给多,二分钱。”
“二分?!”张老板乐得大牙都快掉下来了,“行行行!谁反悔谁是孙子!大壮,快!帮林老板装车!”
码头鱼粉加工厂。
“这鱼头、鱼骨头,还有那些内脏,平时都是怎么处理的?”林东指著传送带下面流着血水的下脚料问道。
“这玩意儿?”
厂长叼著烟,“好点的磨成粉做饲料添加剂,差的就扔了,或者是沤肥,怎么,林老板也收这个?”
“收。”林东点头,“统统都要。还有,那一堆统糠,我也要。”
当这支满载着“垃圾”的车队浩浩荡荡开回金滩村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只不过这一次,轰动的原因不是羡慕,而是疑惑,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嘲讽。
“快看!林东拉回来那是啥?”
“呕好臭啊!那不是杀鱼厂扔出来的烂肠子吗?”
“还有那是豆渣吧?那不是喂猪的吗?”
大榕树下,陈大光拄著拐杖,看着车上流下来的血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虽然上次虾苗死光了,但并没有死心。
这几天一直在暗中观察林东的动向,没想到等来了这么一出大戏。
“哈哈哈哈!我就说嘛!”
陈大光兴奋地拍著大腿,对身边的村民大声嚷嚷,“林东这就是没钱了!那水泥闸门把家底掏空了,现在买不起好饲料,只能去捡垃圾回来喂虾!”
“大家伙听听,给金贵的对虾吃猪食?这不是瞎胡闹吗?那虾能长肉?不被毒死就不错了!”
村民们听了,也都纷纷摇头。
“是啊,这也太寒碜了,哪怕喂点麦麸也行啊,喂豆渣?那是喂牲口的。微趣暁说徃 罪薪章截庚芯哙”
“看来林家这回是真遇到难处了,步子迈太大,扯著蛋咯。”
面对全村人的指指点点和嘲笑,林东坐在副驾驶上,连窗户都没关。
他听着那些闲言碎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眼神中还透著一丝怜悯。
“东哥,他们骂咱们是收破烂的。”开着三轮车的大壮气呼呼地说道。
“让他们骂。”
林东淡淡地说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在他们眼里这是垃圾,在我眼里,这可是蛋白质,是黄金。”
车队径直开进了林家那个已经被改造成“生物实验室”的大院子。
院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此时的林家大院,景象蔚为壮观。
林建国按照儿子的吩咐,从十里八乡收回来了上百个大大小小的缸。
有腌咸菜的陶缸,有酿酒的酒缸,甚至还有几个原本用来装水的大水缸。
这些缸整整齐齐地摆满了院子,像是个酿造厂。
“刘工,菌种培养得怎么样了?”林东一跳下车,就直奔东屋的临时化验室。
刘文波正戴着口罩,小心翼翼地摇晃着手里的三角烧瓶。
烧瓶里是一种紫红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散发著诡异的光泽。
“虽然条件简陋,但幸不辱命。”
刘文波摘下口罩,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按照你给的配方,扩培非常成功!这瓶光合细菌的浓度已经达到了十亿级!还有那瓶酵母菌,活性极强!”
“好!”
林东打了个响指,“那就开始咱们的‘魔术表演’。”
接下来的两天,林家大院里开始了一场在当时看来如同巫术般的操作。
大壮和栓子光着膀子,把那些腥臭的鱼下脚料剁碎,和豆渣、统糠按照林东给的比例混合。
“红糖水,加!”
“菌种液,倒!”
随着林东的指挥,刘文波将那些珍贵的紫红色液体和酵母液,均匀地泼洒在那堆“垃圾”上。
搅拌均匀后,混合物被铲进那一个个大缸里。
“压实!把空气排出来!我们要的是厌氧发酵!”
“封口!用塑料布蒙紧,再用泥巴把缝隙糊死!”
一百口大缸,全部封死。
整个过程,林建国都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东子,这这能行吗?”
林建国捂著鼻子,尽管封了口,但院子里还是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那种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带着酸气的怪味。
“这就跟咱们腌咸菜是一个道理?”
“差不多,爹。”
林东擦了擦手上的残渣,看着满院子的大缸,眼神灼灼,“腌咸菜是为了给人吃,这个是为了给虾吃。”
“豆渣和统糠,虽然便宜,但那是粗蛋白和粗纤维,虾的肠胃短,直接吃吸收不了,吃了也白吃。”
“但是,加上了这些菌种,发酵几天之后”
林东神秘一笑,像个掌握了炼金术的巫师:
“那些难以消化的大分子,就会被细菌‘咬碎’,变成极易吸收的小肽和氨基酸,而且,发酵过程中产生的乳酸菌,还能抑制虾肠道里的坏细菌。”
“这就好比”
林东想了个通俗的比喻:“我把难啃的生大米,给它们做成了入口即化的八宝粥,还是加了健胃消食片的八宝粥。”
“成本两分钱,效果比八毛钱的鲜鱼还要好。”
刘文波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林东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他虽然懂菌种,但他是真没想到,有人能把这种高深的微生物理论,用这么土、这么廉价的方式落地!
这种“土法生物工程”,简直就是天才的杰作!
“等三天。”
林东拍了拍身边的一口大缸,像是拍著自己的战马。
“三天后,开缸验货。”
“到时候,那股酸馊味飘出去,估计村里人又要笑话咱们家是不是在煮屎了。”
“让他们笑。”
“等这批饲料喂下去,他们就会知道,什么叫‘点石成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