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林家大院的大门紧闭，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怪味儿顺着墙头飘出来。
一开始是腥臭，后来变成了酸臭，到了第三天傍晚，竟然变成了一股子带着酒糟香气的酸甜味。
但这味道在村民鼻子里，那就是“馊了”。
“啧啧，闻见没？林家那院子里都馊透了。”
“肯定是那些死鱼烂虾臭了！这回好了，几百缸臭大酱，我看他怎么收场。”
院外风言风语，院内却是严阵以待。
夕阳西下，林东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把铁铲。
林建国、大壮、栓子，还有刘文波，都围在第一口大缸旁边，神情紧张。
尤其是刘文波，手里甚至还拿着个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失败的数据。
说实话，虽然理论上可行，但这毕竟是拿“垃圾”做实验，而且是在露天大缸里搞发酵，一旦杂菌污染，这一缸东西就是剧毒。
“开缸！”
林东一声令下。
大壮上前，用钳子剪断铁丝，扒开封口的黄泥，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那一层蒙得紧紧的塑料布。
“呼——”
一股浓郁的热气瞬间腾起。
所有人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但下一秒，他们又愣住了。
预想中那令人作呕的腐烂恶臭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烈的酸香味！
那种味道，有点像老家腌得正好的酸菜，又有点像酒厂刚刚出窖的酒糟，虽然冲鼻子，但绝对不臭，甚至闻久了还让人有点流口水。
大家凑过去往缸里一看。
只见原本那些灰头土脸的豆渣、统糠和鱼下脚料，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均匀的、金黄色的软烂糊糊。
表面上还覆盖著一层白色的菌丝，看起来就像是发酵好的面团。
“这”
林建国抽了抽鼻子，“东子，这味儿咋跟咱家喂猪的酒糟似的？”
“就是这个味儿！”
林东伸手抓了一把那温热的“糊糊”，在手里搓了搓，滑腻、松软，没有丝毫硬结。
“刘工，别愣著了。”林东把沾满饲料的手伸向刘文波，“取样，去你的显微镜下看看，咱们到底炼出了什么宝贝。”
东屋化验室。
刘文波将一点点金黄色的样品涂抹在载玻片上，滴了一滴蒸馏水，盖上盖玻片。
他的动作很快，但手却有点抖。
因为他知道，这一眼下去，将决定这几百缸东西是变废为宝，还是那一堆剧毒垃圾。
调焦，对光。
刘文波把眼睛凑近目镜。
视野瞬间被放大四百倍。
原本在他想象中应该是一团乱麻的植物纤维和杂质，此刻却呈现出了一幅令人震撼的微观图景。
“天呐”
刘文波忍不住惊呼出声。
在显微镜的视野里，那些原本粗糙的豆渣纤维和统糠颗粒，已经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打碎”了，边缘变得模糊、松散。
而在这些松散的碎屑之间，密密麻麻地分布著无数个透亮的、圆滚滚的微小球体，它们像是撒在蛋糕上的糖霜一样丰富。比奇中蚊罔 吾错内容
那是酵母菌！
而在液体的间隙里，还有大量红色的杆状菌体在游动——那是扩培成功的光合细菌！
“难以置信简直难以置信！”
刘文波一边看，一边激动地喃喃自语，“原本大颗粒的植物细胞壁被打破了那些粗纤维不见了那是？那是菌体蛋白！”
他猛地抬起头，摘下眼镜，一脸狂热地看向站在旁边的林东：
“老板！神了！真的神了！”
“怎么说？”林建国急得不行，“到底是毒药还是补药啊？”
“补药！是大补药！”
刘文波指著显微镜，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大叔，您不懂！这些豆渣原来是‘生’的，里面的蛋白质是大分子，虾吃了也不消化，就像人吃树皮一样，拉出来还是树皮。”
“但是经过这几天的发酵，那些微生物就像是无数张看不见的小嘴，把这些大分子给‘嚼碎’了！”
“现在的这些糊糊，里面全是极易吸收的小肽和氨基酸！而且布满了高蛋白的菌体！”
刘文波越说越兴奋，他甚至伸出手指，蘸了一点载玻片上的样品，不顾脏，直接放进嘴里尝了尝。
“酸的！富含乳酸！”
“老板！”
刘文波竖起大拇指，眼神里充满了对林东那种“土法黑科技”的五体投地：
“这哪里是饲料啊？这简直就是给虾喝的‘酸奶’啊！”
“不仅营养已经被‘预消化’了，而且这些乳酸菌进了虾的肚子，还能杀灭坏细菌，这就是最好的肠道保护剂！既能当饭吃，又能防病！”
“酸奶？”林建国听懂了这个词，“你是说，咱们把烂豆渣变成了酸奶？”
“对！而且是高蛋白酸奶！”刘文波肯定地说道。
林东看着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刘文波，淡淡地笑了。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在普通人眼里，他是收破烂的疯子。
但在显微镜下，他是点石成金的魔术师。
“既然是酸奶，那就别藏着掖着了。”
林东转身走出化验室，对着院子里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大壮和栓子一挥手：
“装桶！上车！”
“让咱们的虾，尝尝这道‘满汉全席’！”
傍晚时分。
林家的三轮车队再次出现在村里的大堤上。
一个个塑料桶被搬了下来，里面装满了那种金黄色的、散发著浓烈酸香味的粘稠物体。
陈大光正带着几个亲戚在隔壁塘口忙活，看到这一幕，又忍不住凑了过来。
“哟，林东，这就把你那‘发酵大酱’拉来了？”
陈大光捂著鼻子，故作夸张地扇了扇风，“好家伙，这味儿够冲的啊！这酸不拉几的东西倒进去，别把虾给酸死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都指指点点：
“是啊，这颜色看着跟稀屎一样”
“好好的水，倒进这玩意儿不就坏了吗？”
林东根本没理会他们的嘲讽。
“大壮，泼！”
“好嘞！”
大壮舀起满满一瓢金黄色的发酵料，用力向塘中泼去。
“哗——”
粘稠的饲料在空中散开，落入水中，迅速化作一团团淡黄色的云雾，慢慢下沉。
所有人都盯着水面，想看笑话。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一分钟。
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像是开了锅一样！
无数的小黑影从水底、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向着饲料落下的区域聚集。
“噼里啪啦！”
水面上泛起了密集的水花。
那是成千上万只对虾在争抢食物时拍打水面的声音！
它们就像是几百年没吃过饭的饿死鬼，闻到了这股酸甜味后，彻底疯狂了！
那种抢食的力度，比喂鲜鱼肉还要猛烈！
“吃吃了？！”
陈大光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翻腾的水花，“这这帮虾是傻了吗？连馊饭都抢？”
“这不是馊饭。”
林东站在大堤上，看着水里那令人欣慰的进食狂潮，转头看了陈大光一眼，平静地说道：
“这是科技与狠活。”
“大光哥，你要是羡慕，把你家那些烂鱼烂虾也拿回去沤一沤？不过小心点，配方不对，可是会变成砒霜的。”
说完，林东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众人，继续指挥着投喂。
看着那每一瓢下去都引来一阵疯抢的场景，林建国悬著的心终于放进了肚子里。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面装着刚付给豆腐坊的几块钱收据。
几块钱的本钱，喂出了几百块钱的效果。
自家儿子这脑子，真的是那是金子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