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正是盛夏最热的时候。
金滩村西头的这三百亩虾塘,在清晨的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经过半个月的精心调水,塘里的水色呈现出一种漂亮的茶褐色,那是硅藻丰富的标志。
按理说,水好,虾就好。
但今天一大早,作为技术总顾问的刘文波,脸色却比锅底还黑。
“老板,出事了。”
刘文波站在大堤上,指着脚下的水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你看这虾,不对劲。”
林东蹲下身子。
顺着刘文波手指的方向,只见在浅水的塘边,密密麻麻地游动着无数的小黑影。
那是已经长到两三厘米长的小对虾。
它们本该待在深水区或者潜伏在塘底,可现在却像是著了魔一样,成群结队地沿着塘边疯狂游动,甚至有的还试图往岸边的泥坡上爬,那两条细细的触须焦躁地摆动着。
“这叫‘扒边’。”
刘文波推了推眼镜,语气焦虑,“如果是晚上扒边,那是缺氧,可现在是早晨,溶氧量正常,它们这时候跑出来,只有一个原因。”
“饿的。”
林东接过话茬,神色凝重,“水里的天然饵料被吃光了。
“对!”刘文波一拍大腿,“这批苗子长势太凶了!前半个月靠肥水培养出来的浮游生物还能顶一顶,现在它们个头大了,胃口也变成了无底洞,光喝水吃藻,已经填不饱肚子了。”
站在旁边的林建国一听是“饿的”,立马松了口气。
“嗨!我还以为什么大毛病呢!饿了就喂呗!”
林建国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豪气地说道,“咱们以前养猪养鸡,饿了不就是撒把食的事儿?东子,你说喂啥?我去买!麦麸?还是碎玉米?”
林东站起身,看着这一眼望不到边的三百亩大塘,无奈地摇了摇头。
“爹,这可不是养鸡。”
林东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这是一百万张嘴,而且是只吃肉、不吃素的嘴。”
“对虾是杂食偏肉食性动物,麦麸和玉米那是粗纤维,它们吃了不消化,还得得肠炎,要想让它们长个,得吃高蛋白。”
“高蛋白?”林建国愣了一下,“那是啥?”
“就是肉。”刘文波在一旁解释道,“鸡蛋、鲜鱼、蛤蜊肉,或者豆饼。6邀墈书枉 首发”
“那就喂鸡蛋!”林建国大手一挥,“现在的鸡蛋八分钱一个,咱们去收点破壳的,便宜!”
林东看着父亲,苦笑道:“爹,您算过账吗?”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数据:“咱们有一百万尾虾,现在它们还小,一天按体重的5投喂,一百万尾就是几千斤的生物量,一天至少要吃两百斤精料。”
“两百斤鸡蛋,就算全是破壳的,一天也得好几十块钱。”
“而且”林东眼神变得锐利,“这只是现在,再过半个月,它们长大了,食量会翻十倍!一天就要吃两千斤!”
“两千斤鸡蛋?”
林建国吓得两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那就是一天好几百块?一个月就是一万块?!”
“我的老天爷啊!这哪是养虾啊,这是养了一群吞金兽啊!”
林建国彻底慌了。
他手里的那几千块钱家底,要是照这个喂法,不出一个月,全家就得去喝西北风。
“那那喂小鱼呢?咱们靠海,去码头收杂鱼烂虾!”林建国不死心地问。
“也不行。”刘文波摇头,“鲜鱼价格波动太大,而且不稳定,更重要的是,鲜鱼容易带病菌,直接喂很容易引发肠炎和黑鳃病,除非煮熟了喂,那人工成本更高。”
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
这就是1982年水产养殖面临的最大困境——工业化饲料的空白。
在后世,只要打个电话,饲料厂就会把配比科学、营养均衡的颗粒饲料送到塘口。
但在这个年代,正大集团还没进入中国,国产的颗粒饲料机连图纸都还没画出来。
养殖户们要么是小打小闹“人放天养”,要么就是像林东现在这样,面临着“买不起粮”的绝境。
“那咋办?”
林建国看着塘边那些饿得乱窜的虾苗,心疼得直哆嗦,“总不能看着它们饿死吧?东子,你脑子活,你想想辙啊!”
林东背着手,在大堤上来回踱步。
其实,早在决定养虾的那一刻,他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传统的路走不通,咱们只能走野路子。”
林东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县城方向。
“刘工,你还记得我在化验室跟你提过的‘光合细菌’和‘酵母菌’吗?”
刘文波眼睛一亮:“记得!那是微生物制剂,用来调水的,怎么,你想用那个?”
“不光是调水。”
林东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我要用它们来做饭。”
“做饭?”
“对。咱们没钱买鸡蛋,也没钱买鲜鱼,但有些东西,比鸡蛋便宜一百倍,营养却未必差多少。”
林东转过身,对一脸懵逼的父亲说道:
“爹,去把那辆解放牌卡车再租回来,另外,去村里收大缸,咸菜缸、水缸、酒缸,只要不漏水,越大越好,越多越好!我有大用!”
“收缸干啥?”林建国完全跟不上儿子的思路。
“做‘满汉全席’。”
林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中闪烁著自信。
“既然买不到饲料,那我们就自己造!我要造一种让全县人都看不懂,但让虾疯抢的‘神仙饲料’!”
“大壮!栓子!别愣著了!跟我走!”
“东哥,去哪?”大壮把铁锹一扔,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林东跳上三轮车,指了指前方的路:
“去垃圾场!去捡宝!”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林东带着他的团队,再一次踏上了让人大跌眼镜的征程。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星辰大海,而是那些被时代遗弃的角落——鱼粉厂的下脚料堆、豆腐坊的泔水桶,以及碾米厂无人问津的统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