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滩村那边的基建工程虽然停了，但林东并没有闲着。
万丈高楼平地起，地基打好了，现在缺的是那个能画图纸的人。
林建国虽然也是几十年的老渔民，但那点经验仅限于出海捕捞和看天象。
真要论起“对虾人工养殖”，在这个年代，全县都没几个明白人。
哪怕是林东自己，虽然有着重生的记忆和后世的眼界，但他毕竟不是神仙。
水质的微小变化、病害的早期显微特征、藻相的精细调控，这些都需要专业的仪器和专业的人时刻盯着。
他需要一个“大脑”。
“爹，我去趟县里。”
林东换上了一件的确良白衬衫，那是他专门买来撑门面的。
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条红色的“凤凰”烟，还有两瓶这个年代送礼的硬通货——“古井贡酒”。
“又去县里？工地不管了？”林建国现在是看这摊子看得比命都重。
“去请诸葛亮。”
林东神秘一笑，骑上那辆从村部借来的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顶着烈日往县城骑去。
平阳县水产技术推广站。
这是一座两层的小灰楼，墙皮斑驳，大门口挂著的白底黑字木牌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停著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
在这个年代，水产站是个典型的“清水衙门”。
经费少，不受重视。
在这个大家都还在为了温饱奔波的时候，没几个人关心什么“科学养殖”。
站里的技术员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或者下乡混顿饭吃。
林东刚把车停好，还没进楼道，就听见二楼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刘文波！你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啊？！”
“上次批给你的五十块钱经费，让你去买鱼苗试养，你买什么了？你买了一堆玻璃片子！还有那些瓶瓶罐罐的药水！”
“你是来养鱼的，还是来开药铺的？！”
林东眉毛一挑。
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他提着烟酒，放轻脚步上了楼。
二楼最东头的站长办公室，门敞开着。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地中海发型的中年胖子，正拍著桌子，唾沫星子横飞。
他就是水产站的王站长，一个典型的行政官僚，不懂技术，只懂省钱和混日子。
而在办公桌对面，站着一个戴着厚底近视眼镜、身材瘦削得像根竹竿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里紧紧攥著一叠写满数据的报告，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但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子倔强。
这就是林东要找的人——刘文波。
省水产学院的高材生，全县唯一的科班大学生。
前世，他因为这种性格在水产站被排挤了十年，最后郁郁不得志，辞职去南方打工。
直到九十年代末，他研发的一种抗病毒饲料添加剂获得国家专利，林东才在报纸上再次看到他的名字。
那时候，他已经是国内顶级的水产专家了。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的“书呆子”。
“站长，那不是玻璃片子，那是载玻片。”
刘文波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执拗，“还有那些试剂，是用来测水体ph值和氨氮含量的，咱们县的鱼塘死鱼率高，根本不是鱼苗的问题，是水质！如果不搞清楚水质的变化规律，投多少鱼苗都是白搭！”
“我看你就是白搭！”
王站长气得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什么ph值？什么氨氮？老子养了二十年鱼，就知道水肥不肥看颜色，鱼活不活看脑袋！哪那么多洋词儿？”
“这都是书本上的道理”
“书本？书本能当饭吃？！”
王站长指著窗外，“你去看看下面乡镇的那些老把式，人家大字不识一个，照样把鱼养得肥肥的！就你事儿多！又要显微镜又要试纸，咱们站那点经费都让你霍霍光了！”
“我告诉你刘文波，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拿不出点实际的产量，整天在实验室里捣鼓那些瓶瓶罐罐，你就给我滚去收发室看大门！”
“出去！看见你就心烦！”
一份报告被狠狠甩了出来，纸页散落了一地。
刘文波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些自己熬了无数个通宵整理出来的数据——那是他顶着烈日，跑遍了全县几十个鱼塘取样化验的心血。
在站长眼里，这些是废纸。
在他眼里，这是真理。
但他无法反驳。
在这个“经验主义”盛行的年代，科学有时候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刘文波慢慢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纸。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眼眶发红，那是委屈，更是对这个愚昧环境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就没人信呢”
刘文波喃喃自语，捡起最后一张纸，像个丢了魂的木偶一样，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光线昏暗。
刘文波低着头，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突然，一个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借光。”刘文波没有抬头，往旁边挪了一步。
那人也往旁边挪了一步。
刘文波皱眉，又往左挪。
那人也往左。
“你有病啊”刘文波心情正差，猛地抬头刚要发火。
却撞上了一双清澈、明亮，且带着一丝笑意的眼睛。
林东站在走廊的光影里，手里提着烟酒，但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站长办公室，而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落魄的书生。
就像是一个寻宝者，终于在垃圾堆里翻出了那颗蒙尘的钻石。
“刘技术员？”
林东开口了，语气客气得让刘文波有些不适应。
“你是谁？找站长办事去里面。”刘文波警惕地抱着怀里的报告，以为又是哪个来走后门的个体户。
“我不找站长。”
林东摇了摇头，指了指刘文波怀里那叠皱皱巴巴的纸，声音变得严肃而郑重：
“我刚才在门口听到了。”。”
林东背书一样，随口说了几个专业术语。
刘文波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裤腿上还沾著泥点的少年。
“你你懂这个？”
在这个县城，连站长都不懂这些，竟然有个陌生人能随口说出来？
“略懂一点。”
林东笑了笑，把手里的烟酒往身后藏了藏——那是原本准备给站长的，现在看来，不用浪费了。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走廊尽头那间挂著“化验室”牌子、却常年锁著的房间。
“刘哥，如果不嫌弃我是个泥腿子。”
“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我想看看你刚才说的那个显微镜下的世界。”
“我看这水产站里，也就只有你，才配用那玩意儿。”
刘文波愣住了。
在这个他被骂得一文不值的下午，在这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刻。
竟然有人说，只有他才“配”？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顺着脊梁骨冲上了天灵盖。
刘文波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深吸一口气，看着林东：
“你想看？”
“特别想。”
“行，跟我来。”
刘文波挺直了刚才有些佝偻的腰背。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大步走向那间属于他的、却也是最冷清的战场。
林东跟在后面，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微笑。
鱼，咬钩了。
而且是一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