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石灰撒下去三天后,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浪终于散去。
原本黑臭的淤泥被“烧”成了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板结得像是一块块巨大的水泥地。
走在上面,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仿佛踩碎了无数病菌和寄生虫的尸骨。
如果说之前的清塘是“毁灭”,那么现在的工地上,上演的就是彻头彻尾的“重生”。
“大壮,线拉直了!坡比要一比二点五!陡了不行,以后一进水堤坝就得塌!”
“李师傅,这闸门的槽口还要再抹一遍水泥,必须光溜得像镜面一样,不然以后插不进闸板!”
烈日下,林东头戴草帽,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工程图。
他像个挑剔的监工,在工地上来回穿梭,哪怕是一块砖砌歪了,都要让人扒了重来。
此时的“鬼见愁”滩涂,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除了挖掘机推出来的土方,林东又雇了村里的几个老瓦匠,开始修建最核心的水利设施。
这一幕,再次刷新了金滩村村民的认知下限。
在大家的印象里,养鱼养虾嘛,不就是挖个坑,等涨潮的时候把海水灌进来,然后把苗往里一扔,这就完事了吗?
可林东这是在干啥?
只见每口塘的进水口和出水口,都用红砖砌成了两米多高的水泥闸门。
那水泥用得叫一个实诚,甚至里面还加了钢筋!
“爹,您看,这边是进水渠,那边是排水渠。
林东指著贯穿整个养殖场的两条笔直的大沟,给心疼钱心疼得直哆嗦的林建国解释,“进水和排水必须分开,这样万一哪口塘发了病,排出去的水才不会流进别的塘里,这叫‘生物隔离’。”
“还有这闸门,这是双槽设计,一道插拦网,防野杂鱼进来吃虾苗;一道插闸板,控制水位。”
林建国听得云里雾里,他只知道一件事:
“东子,就这几个水泥疙瘩,又花出去了五百块啊!那可是五百块!够盖两间大瓦房了!你这是给虾盖皇宫呢?”
林建国摸著那还没干透的水泥闸门,心都在滴血。
他觉得儿子不是在养虾,是在绣花,是在烧钱玩。
“盖皇宫?”林东笑了,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爹,您说对了,咱们就是要给虾住皇宫,它们住得舒服了,长得才快,咱们才能赚大钱,这就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而在距离林家工地不远处的另一片滩涂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是陈大光的“工地”。
陈大光这人,那是真的眼红病晚期。
他看着林东这半个月赚得盆满钵满,又看着林东搞这么大阵仗,心里早就像猫抓一样。
虽然他没钱雇挖掘机,更没钱搞什么水泥闸门,但他有“人”啊!
他把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全喊来了,连哄带骗,说是入股分红,实际上就是凑了十几号免费劳动力。咸鱼看书王 耕欣最全
“挖!都给我使劲挖!”
陈大光头上缠着纱布,站在土堆上指挥,“看见林家怎么弄了吗?咱们照葫芦画瓢!他挖多深,咱们就挖多深!”
十几把铁锹在泥里乱翻。
没有规划,没有测量,完全就是瞎干。
挖出来的土没地方堆,就随手堆在边上,松松垮垮的。
什么进水渠排水渠,在陈大光眼里那都是脱裤子放屁。
“大光啊,咱们不用买点水泥修个闸门?”二癞子累得气喘吁吁,看着隔壁林家气派的工地,有点心虚。
“修个屁!”
陈大光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懂个篮子!养虾是看老天爷赏饭吃,水只要能进来就行,虾管你住的是水泥房还是土坯房?林东那小子就是钱多烧的,搞那些花架子!等台风一来,那些水泥疙瘩能当饭吃?”
陈大光看着自己这边虽然坑坑洼洼、像狗啃一样,但好歹也成型的几个土坑,心里充满了“小农智慧”的优越感。
“看见没?咱们这叫‘勤俭持家’!省下的钱买虾苗不香吗?等秋天出虾的时候,我的虾照样卖八毛,他的虾还能卖八块不成?”
两边的工地,仅仅隔着一条土路。
一边是林东的“正规军”。
方方正正的塘口,笔直的沟渠,白色的水泥闸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透著一股工业化的严谨和冷峻。
一边是陈大光的“杂牌军”。
歪七扭八的土坑,摇摇欲坠的土堤,进出水口就是个随便挖开的豁口,透著一股子凑合和寒酸。
中午歇工的时候。
林东坐在大堤上喝水,看着不远处陈大光那边的“杰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东哥,你看那帮傻子。”大壮啃著馒头,指著陈大光的工地嘲笑,“那堤坝堆得跟坟包似的,连拍都没拍实,这要是进了水,还不泡塌了?”
“塌是小事。”
林东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出了陈大光那边的致命伤,“他没修排污口,塘底的粪便和残饵排不出去,过不了两个月,那坑里就是一潭毒水,到时候,神仙也救不活他的虾。”
正说著,陈大光带着二癞子走了过来。
他是故意来找茬的,也是来找心理平衡的。
“哟,林大老板,监工呢?”
陈大光阴阳怪气地笑着,指了指林东那几个水泥闸门,“啧啧啧,真气派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修水库呢!这么多钱砸进去,也不怕听不见个响?”
周围的几个亲戚也都跟着起哄:“就是,养个虾而已,弄得跟修碉堡似的,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面对嘲讽,林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拧紧军用水壶的盖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大光哥,提醒你一句。”
林东指了指陈大光那个刚挖好的土坑,“你那进水口对着我的排水口,等我这边换水的时候,脏水正好流进你塘里,为了省那两米水渠的钱,吃别人的洗脚水,不划算吧?”
“你!”
陈大光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放屁!大海里的水是通的,哪分什么洗脚水洗澡水!你少在那危言耸听!我看你就是嫉妒老子省钱!”
“行,你开心就好。”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片已经初具规模的养殖场。
塘底已经晒得发白开裂,所有的细菌都被紫外线杀死了。
闸门安装完毕,调试顺滑。
进排水系统闭环测试通过。
这不仅仅是几个坑。
这是1982年,整个东海省乃至全国,最高标准的对虾养殖实验基地。
“爹,硬体算是齐活了。”
林东看着父亲,眼神中闪烁著下一步的计划,“房子盖好了,接下来,该去请‘管家’了。”
“管家?啥管家?”林建国一愣,“咱们自家的买卖,还要请人管?”
“不是管账的,是管技术的。”
林东望向县城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怀才不遇的书呆子,正在等着他去“三顾茅庐”。
“光有这些水泥疙瘩还不够。要想从老天爷手里抢饭吃,还得有一把打开科学大门的钥匙。”
林东嘴角微扬。
“走,爹,明天咱们进城,去水产站抓个‘秀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