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化验室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混合著福尔马林、酒精和陈旧纸张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味道刺鼻难闻,但对于林东来说,这却是前世最熟悉的味道——那是科学的味道。
屋里很乱,到处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烧杯、试管架和泛黄的期刊。
但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那里摆放著一台黑色的、沉甸甸的单筒显微镜,镜身被擦得锃亮,在透过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下,闪烁著金属特有的冷光。
那是刘文波的“命根子”,也是整个水产站唯一值钱的家当。
“别乱动。”
刘文波一进门,就恢复了那种清高且带点神经质的状态。
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报告放在桌上,像防贼一样挡在那台显微镜前面,警惕地看着林东:
“说吧,你想看什么?看完了赶紧走,这里不是你们这些闲杂人等该来的地方。”
林东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四周。
“刘哥,我看你这儿条件虽然艰苦,但东西挺全乎啊。”
林东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试剂瓶,看了一眼标签,“格里斯试剂?测亚硝酸盐用的?看来你是真在搞研究。”
刘文波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泥腿子连试剂名都能叫出来。
但他很快哼了一声:
“懂个皮毛就别卖弄了,直说吧,你费尽心思跟我进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请你。”
林东放下试剂瓶,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在金滩村包了三百亩虾塘,硬体都搞好了,缺个技术总顾,我想请你出山。
“哈?”
刘文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请我?当顾问?”
他上下打量著林东,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小伙子,我知道你们这种暴发户,手里有两个臭钱,包了几亩地,就觉得自己是老板了?找个技术员撑撑门面,好去骗贷款是吧?”
“我告诉你,我刘文波虽然不受待见,但还没堕落到去给你们这种土包子当摆设!”
“在你们眼里,养鱼养虾不就是撒把饲料等著捞钱吗?你们懂什么叫生态循环?懂什么叫水体指标?我去给你们当顾问,那是对科学的侮辱!那是糟践我的东西!”
刘文波越说越激动,显然是把刚才受站长的气全撒在了林东身上。
“糟践?”
林东眉毛一挑,目光越过刘文波的肩膀,落在那台显微镜上。
“刘哥,刚才那片水样,还没撤下来吧?”
“你要干嘛?”刘文波下意识地护住显微镜。
“让开。”
林东的声音不高,但突然爆发出的气场,竟然让刘文波不由自主地侧开了身子。
林东一步跨上前,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那张实验椅上。
他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
双手扶住镜臂,眼睛凑近目镜。
左手熟练地调节反光镜,捕捉光线;
右手搭在粗准焦螺旋上,轻轻转动。
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没有一丝生涩,甚至比刘文波这个科班出身还要显得老练。
刘文波刚想呵斥“别弄坏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林东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最精细的微调旋钮上,正在进行微米级的对焦。
那种稳健的手法,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视野有点暗,光圈得开大一档。”
林东一边调,一边随口点评道,“这水样是你从东郊那个死鱼塘里取的吧?”
刘文波一惊:“你怎么知道?”
林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目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
“刘哥,你自己看看吧,这水里全是长得像小船一样的藻类,中间有脊,两头尖。”
林东一边说,一边让出位置,“这是硅藻门里的舟形藻和针杆藻,这类藻是好东西,但这片子里密度太大了,甚至出现了‘藻华’。”
刘文波将信将疑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视野里,密密麻麻的褐色小船状微生物正在游动,正如林东所描述的分毫不差!
“硅藻水呈茶褐色,是养虾的极品水色,但是”
林东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
“但这水样里夹杂着大量旋转的绿色球体,那是甲藻,甲藻一旦成为优势种群,就会分泌毒素,而且夜间会大量消耗氧气。”。”
“这就是死鱼的原因。”林东转过头,看着已经彻底呆滞的刘文波,“气泡病加缺氧中毒,站长说是鱼苗不好,那是放屁,真正的原因是施肥过量,导致水体富营养化,藻相失衡。”
“要想救那个塘,得先用有机酸解毒,再用光合细菌调水,而不是撒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化验室里,只有窗外的蝉鸣声在嘶吼。
刘文波眼镜滑到了鼻梁底下,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林东,就像是看着一个外星人。
如果是刚才听到“硅藻”这个词让他惊讶,那么现在听到“藻相平衡”、“有机酸解毒”、“光合细菌”这些词,简直就像是一道道天雷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在这个年代,国内的水产教材里对这些微观生态的描述都还停留在初级阶段,很多理论甚至还没有普及。
这小子是个妖孽吗?
“你你”
刘文波结结巴巴地问道,“你到底是哪个大学毕业的?水产学院?还是海洋大学?现在的教材里有讲这么深的吗?”
“我没上过大学。”
林东站起身,拍了拍手,淡然道,“我是金滩村的高中毕业生,刚落榜。”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文波激动地扶正眼镜,“没上过大学,你怎么可能懂这些?连我都只是在国外的期刊摘要上看到过一点关于‘光合细菌’的介绍,你怎么可能说得头头是道?”
“书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林东当然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于是他又扯起了虎皮,“我喜欢看书,也喜欢琢磨,刘哥,科学这东西,不分学历,只分真理。”。”
“刘哥,我在金滩村建了全县最好的实验室,买了最好的试剂,但我缺一个能看懂它们的人。”
“我不跟你谈理想,我谈点实际的。”
林东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工资是你现在的三倍,外加年底分红。”
“第二,实验室里你说了算,你想买什么试剂,想做什么实验,不用打报告,我直接掏钱。”
“第三”
林东顿了顿,眼神灼灼地盯着刘文波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
“我可以让你亲眼看到,你脑子里的那些‘理论’,是怎么变成几万斤、几十万斤的对虾,怎么狠狠地抽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的耳光。”
刘文波看着林东伸出的手。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三倍工资?那当然诱人。
但更诱人的,是“实验室你说了算”,是“不用打报告”!
在水产站憋屈了这么多年,他就像是一条被困在浅滩的龙,每天都在为了几块钱的经费跟那帮官僚磨破嘴皮子。
而现在,有人要把一片大海送到他面前。
刘文波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台冰冷的显微镜,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充满了偏见和愚昧的世界。
终于,他咬了咬牙,伸出那双常年握著试管、有些苍白消瘦的手,重重地握住了林东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林老板。”
刘文波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给我三天时间办停薪留职。”
“三天后,我带着这双眼睛,去你的金滩村。”
林东笑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得逞的笑。
有了这台“人肉计算机”和“活体检测仪”,林氏养殖帝国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补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