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轰鸣了整整三天。
当那台钢铁巨兽终于吐出最后一口黑烟,缓缓开出金滩村的时候,原本那片杂草丛生、坑洼不平的“鬼见愁”,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三百亩荒滩,被切豆腐一样切成了十个整整齐齐的大方块。
高耸的堤坝像城墙一样把海水隔绝在外,笔直的水渠贯穿其中。
黑色的淤泥被翻到了最上面,在烈日的暴晒下裂开一道道口子,像是一张张干渴的嘴。
虽然看着规整,但在村民眼里,这就像是给大地这块皮肤上硬生生剜掉了几块肉,看着瘆人。
“地是平整了,可这光秃秃的黑泥坑,能养啥?”
村民们的议论还没结束,林东又有了新动作。
这一次,没有挖掘机那么大的动静,但场面却更加诡异。
一大早,两辆满载的拖拉机停在了大堤上。
车斗翻起,倾泻而下的是像小山一样堆积的白色石头。
那是生石灰。
整整五吨。
在这个年代,生石灰通常是用来刷墙或者盖房子的。
谁也没见过有人把这东西往地里撒,而且一撒就是几吨。
“东子,这这也太多了吧?”
林建国看着那堆白花花的石头,又看了看这几天流水一样花出去的钱,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这石灰不要钱啊?这一车又是好几十块!咱们那点家底,经得住这么折腾吗?”
“爹,这钱不能省。”
林东手里拿着几条浸湿的毛巾,递给父亲、母亲,还有被叫来帮忙的大壮和栓子。
“都把口鼻捂严实了,把裤腿扎紧,这东西烧人,千万别弄到眼睛里。”
林东的声音严肃得吓人。
他自己先用毛巾把脸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手里拿着铁锹,像个即将奔赴毒气战场的战士。
“开工!趁著起风,撒!”
今天的风很大,是个西北风,正好是从大堤往滩涂方向吹。
林东一声令下,几个人挥舞著铁锹,将那些白色的生石灰块用力扬撒出去。
“呼——”
风卷起石灰粉末,瞬间在滩涂上空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屏障。
远远望去,明明是七月的酷暑盛夏,金滩村的西头却像是突降暴雪。
漫天皆白。
白色的粉尘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在黑色的淤泥上,将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黑色世界,强行粉刷成了一片惨白。
然而,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滩涂的底部虽然晒了两天,但依然积存著少量的海水和湿润的淤泥。
当高活性的生石灰接触到水分的那一刹那——
“滋啦啦——!!!”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爆裂声骤然响起。
就像是成千上万条毒蛇在同时吐信,又像是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原本平静的泥塘,瞬间沸腾了!
极高的热量瞬间释放,滩涂里的积水被烧得滚开,大团大团白色的水蒸气混合著石灰的烟尘冲天而起。
“咕嘟咕嘟”
泥浆在翻滚,甚至能看到有藏在深泥里的杂鱼、野蟹、水蛇,受不了这恐怖的高温和强碱,疯狂地从泥里钻出来,在白色的泥浆里痛苦地扭动了几下,瞬间就变得僵硬、发白,最后被彻底煮熟。
一股刺鼻的石灰味混合著海鲜被煮熟的腥味,顺着风飘出了二里地。
大堤上围观的村民们吓得连连后退,一个个面如土色。
“我的娘咧这哪是养鱼啊,这是在下毒吧?”
“造孽啊!真是造孽!”
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顿足捶胸,指著那白烟滚滚的滩涂骂道:“地是咱们的根啊!这林家小子是把地给烧坏了啊!这么弄,以后这地里还能长庄稼?连草都长不出来咯!”
“就是!这叫绝户计!”
陈大光捂著鼻子,躲得远远的,但嘴巴依然不闲着,“我看书上说过,这就叫‘盐碱地’!林东这是疯了,他不仅不想养虾,他是想把这块地彻底毁了,让村里以后谁也用不成!”
“败家子!疯子!”
村民们的指责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想去村委告状,说林东在破坏耕地。
滩涂里。
林建国听着堤坝上的骂声,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油锅一般的场景,心里的防线终于崩了。
他停下手里的铁锹,一把扯下脸上的毛巾,露出一张被汗水冲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
“东子!别撒了!不能撒了!”
林建国冲到林东面前,一把按住儿子的铁锹杆,眼睛通红,声音嘶哑:
“你听听!你听听村里人都在骂啥!咱们这是在毁地啊!”
“而且这都是钱啊!那挖掘机花钱,这石灰也花钱!撒地里除了冒点烟,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咱们统共就那点钱,照你这么个造法,还没等虾苗买回来,咱家就又要喝西北风了!”
林建国是真的怕了。
他以前觉得儿子懂技术,但这几天的阵仗实在太大、太吓人了。
这哪里是他在海边见过的养殖?
以前大家养鱼,也就是挖个坑,引点水,把鱼苗往里一倒就完事了。
谁见过这种要把地皮都煮一遍的阵仗?
“爹。”
林东停下动作,隔着毛巾,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看了一眼焦虑的父亲,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正在“沸腾”的白色死地。
“您看见那些死鱼死蛇了吗?”
林东指著泥塘里翻滚的尸体。
林建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爹,这叫清塘。”
林东的声音透过毛巾传出来,显得有些闷,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这片滩涂荒了几百年,泥底下全是细菌、寄生虫、还有吃虾苗的野杂鱼。”
“如果不现在花这笔钱,不把它们杀绝了,等咱们花大价钱买回来的虾苗一下水,那就是给这些东西送菜!”
“到时候,咱们投进去的一万块、两万块,就会像水泡一样,啵的一声,全没了。”
林东用力把铁锹插进白色的泥土里,目光如炬:
“养虾先养水,养水先改底。”
“现在的残忍,是为了以后的丰收,这层白灰不是毒药,是咱们虾苗的‘保命符’。”
“爹,您信我,这地烧不坏,等过两天进了水,这些石灰就变成了肥料,这里会长出最肥的水草,养出最肥的虾!”
林建国看着儿子那双被石灰粉呛得通红、却依然坚定无比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那点可怜的老经验,在儿子这套成体系的理论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哎!”
林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那条脏毛巾重新系在脸上,狠狠地勒紧。
“撒!既然这钱已经扔进去了,那就听个响!”
“大壮!栓子!都别愣著!给我往死里撒!一只虫子也别给老子留!”
“好嘞叔!”
漫天的白色粉尘再次扬起。
风更大了。
林东站在风口,看着那漫天飞舞的“白雪”,看着这片正在经历烈火焚烧般洗礼的土地。
他的眼神穿越了时空。
在后世,这种生石灰清塘是水产养殖最基础的操作。
但在这个蒙昧初开的1982年,在这个小渔村里,这就是一场惊世骇俗的豪赌。
“笑吧。”
林东听着远处陈大光等人的嘲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你们觉得我是疯子。”
“等秋天起网的时候,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点石成金’。”
在这片惨白的、死寂的、沸腾的土地上,林氏渔业帝国的地基,终于打下了最坚实的第一根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