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清高利贷后的第二天。如文旺 首发
金滩村的清晨,难得的有些安静。
没有了债主上门的砸门声,没有了村民背后指指点点的议论声,甚至连那只经常在墙头打鸣的大公鸡,叫声里似乎都透著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
林建国坐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手里捧著那个已经瘪下去大半的面粉袋子。
昨晚还了三千块的债,又给了光头刘几百块的“茶水钱”,现在袋子里还剩下大概不到六千块。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就是一笔巨款,够盖三间大瓦房,再给林东娶个漂亮媳妇,这辈子都能舒舒服服地躺平了。
“东子一大早去哪了?”林母一边喂猪一边问。
“说是去县里办事。”林建国把钱袋子系好,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这孩子现在主意大,我也管不了咯,只要不再去招惹那些混混就行。”
话音刚落。
突然,地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嗡嗡嗡
放在石磨上的那碗水,水面泛起了细密的涟漪。
紧接着,这震动越来越大,伴随着一种从未听过的、低沉而浑厚的轰鸣声,从村口的土路方向滚滚而来。
“轰隆隆——轰隆隆——”
这声音太大了,简直像是打雷,又像是海啸。连猪圈里的猪都被吓得哼哼直叫,不安地撞著栅栏。
“地震了?!”
林建国吓得猛地跳起来,脸色煞白,“孩儿他娘!快!带着小兰跑!”
不光是林家,整个金滩村都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动了。
端著饭碗的、补著渔网的、还在睡懒觉的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地跑出家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只见村口那条常年泥泞不堪的土路上,黄土漫天,尘烟滚滚。
在那遮天蔽日的尘土中,一个庞大的、黄色的钢铁巨兽,正昂着那只足以铲平半个房子的巨大铁臂,碾压着路面的碎石和枯草,带着不可一世的霸气,缓缓开了进来。
那是一台履带式挖掘机!
在这个自行车都算是大件、手扶拖拉机就是顶级动力的1982年渔村,这台几米高、重达十几吨的大家伙,简直就像是外星飞船降临一样震撼。
两条宽大的履带卷起泥土,排气管喷出黑色的浓烟,那种属于重工业的粗暴美感,瞬间让所有村民都看傻了眼。
“我的娘咧这是个啥怪物?”
“像是修水库用的那种叫挖掘机?”
“这是要干啥?咱们村要修路了?”
就在村民们惊疑不定的时候,大家惊讶地发现,在这个钢铁怪兽的驾驶室旁边,那个狭窄的平台上,居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衬衫,手扶著把手,迎著风尘,身姿挺拔得像是个正在检阅部队的将军。
“那是林东?!”
眼尖的村民喊了一嗓子。
全场哗然。
林建国更是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那个站在钢铁巨兽肩膀上的人,竟然是自家儿子!
“轰隆隆——”
挖掘机在众人的围观下,并没有停在村委大院,而是径直穿过村子,朝着村西头的那片“鬼见愁”滩涂开去。
所过之处,那是真的地动山摇。
路边的老狗吓得夹着尾巴呜呜哀鸣,孩子们既害怕又兴奋地跟在屁股后面跑,吸著那股刺鼻的柴油味,像是过年一样兴奋。
人群中,陈大光拄著拐杖,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嫉妒、震惊、酸楚,混杂在一起,让他的五官都有些扭曲。
“这这得多少钱啊?”
陈大光咽了口唾沫,酸溜溜地说道,“我听说县建筑队这一台机器,光是个台班费就得好几十!还要烧柴油!这一天下来不得一百块?林家这是不过了?刚有点钱就这么烧?”
“一百块?”
旁边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乖乖,那可是咱们干半年的钱啊!就为了挖那烂泥塘?”
“败家子!纯粹的败家子!”陈大光像是找到了心理平衡点,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我看他把钱烧光了以后吃什么!走!看热闹去!我看他怎么把这钱扔水里听响!”
“鬼见愁”滩涂。
这里已经被挖得坑坑洼洼,像是一块癞痢头。
挖掘机停在了大堤上,巨大的铲斗高高悬起,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下方的泥沼。
林东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摘下墨镜。
“师傅,辛苦了。”
林东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中华”烟,直接扔给驾驶室里的司机,“待会儿还得麻烦您,这活儿重。”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接过烟一看,乐了:“行啊小老板,讲究!你说怎么挖,我就怎么挖!”
这时候,林建国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后面跟着一大帮看热闹的村民。
“东子!东子!”
林建国看着那个大家伙,心疼得直哆嗦,“你雇这玩意儿干啥?这得多贵啊!咱们爷俩慢慢挖不行吗?咱们有的是力气啊!”
“爹。”
林东扶住父亲,指着眼前这片三百亩的烂泥地。
“这三百亩地,要是靠咱们爷俩的人力去平整,去挖沟,去筑坝,起码得干三年。”
“三年后,黄花菜都凉了。”
林东的声音不大,但在挖掘机怠速的轰鸣声中,却显得格外有力。
“我们要跟时间赛跑,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时间要是过去了,那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说完,林东不再解释。
他转过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地扔向滩涂的中央。
“师傅!看见那块石头了吗?”
林东抬起手,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冲著驾驶室大声喊道:
“以此为界!”
“把这三百亩乱泥塘,给我推平!”
“我要这里变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标准塘!我要这里的每一条水渠都笔直得像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开工!!”
随着林东的一声令下。
“轰——!!!”
挖掘机发出一声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那只巨大的钢铁铲斗,带着几千斤的力道,重重地砸进了淤泥里。
“哗啦——!”
平日里大壮他们费尽吃奶力气才能挖动的一铲子泥,在这钢铁巨兽面前,就像是豆腐一样脆弱。
一铲下去,几吨重的淤泥被轻松掘起,然后高高扬起,堆到了预定的堤坝位置。
那效率,简直恐怖。
仅仅几分钟,一条崭新的沟渠雏形就显现了出来。
围观的村民们全都不说话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在他们还在用锄头和铁锹跟土地较劲的时候,林东已经驾驶著时代的战车,从他们身上碾压了过去。
陈大光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不断翻飞的铲斗,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他突然觉得,自己手里那根用来嘲笑林东的拐杖,是那么的可笑和无力。
“疯了”
陈大光喃喃自语,脸色惨白,“这小子他是真的想把天给捅破啊”
而在漫天的尘土飞扬中。
林东背着手,站在大堤的最前端,看着正在被重塑的土地。
他的眼神里没有心疼钱的犹豫,只有对未来的无限渴望。
这一天,1982年7月2日。
金滩村的第一声工业轰鸣,由林东亲手拉响。
万丈高楼,由此平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