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号。咸鱼墈书徃 冕沸悦毒
这一天，是金滩村很多人等著看大戏的日子。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一阵嘈杂的摩托车轰鸣声就打破了村里的宁静。
“突突突——！”
三辆幸福250摩托车，卷著一路黄烟，嚣张地停在了林家破败的院门前。
车上跳下来五六个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头发的小青年，手里提着钢管和铁链。
为首的一个，是个光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挂著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混混头子——光头刘。
而在光头刘旁边，点头哈腰负责带路的，正是头上还缠着纱布的陈大光。
“刘哥，就是这家！”
陈大光指著林家的木门，眼里闪烁著复仇的快感，“林建国欠了您两千多，连本带利都在这儿了，而且我跟您说，这老东西最近雇人挖泥巴，指不定把钱都败光了，您今天可不能手软！”
光头刘吐掉嘴里的烟屁股，用脚碾了碾，然后猛地一脚踹在林家的木门上。
“嘭！”
本就有些腐朽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门闩差点被震断。
“林建国！给老子滚出来！”
光头刘扯著破锣嗓子吼道，“太阳晒屁股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要是见不到钱，老子就把你这破房子拆了填坑！”
院子里，林母吓得浑身哆嗦，紧紧抱着林小兰缩在墙角。
林建国手里握著那根平日里不离手的旱烟袋，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
虽然他知道家里有钱，甚至钱多得能吓死人，但面对这种真刀真枪的黑恶势力，老实了一辈子的农民本能地感到恐惧。
“哟，老东西，挺淡定啊？”
光头刘带着人闯进院子，看着没动弹的林建国，狞笑一声，“怎么著？装死？我告诉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连本带利，三千块！少一分，老子先打断你一条腿，再牵走你家那头牛！”
“刘哥，还有这房子！”陈大光在旁边煽风点火，“这地基虽然破，但也值个百八十块的！”
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纷纷围在院墙外面看热闹，但谁也不敢进来劝架。
光头刘那是出了名的狠人，谁沾上谁倒霉。
“三千？”
林建国站了起来，虽然腿肚子有点转筋，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杆，“光头刘，当时借据上写的可是两千五，这才过了一个月，怎么就变三千了？”
“草！老子说三千就三千！”
光头刘眼珠子一瞪，手里的钢管重重地砸在旁边的水缸上。
“哗啦！”
水缸四分五裂，水流了一地。
“利滚利懂不懂？误工费懂不懂？兄弟们的跑腿费不要钱啊？”光头刘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林建国的衣领，恶狠狠地喷著唾沫星子，“少废话！有没有钱？没钱就给我搬东西！大光，去牵牛！”
“好嘞！”陈大光兴奋地就要往牛棚跑。
“我看谁敢动！”
一声怒喝，从林建国嘴里喊出来。
老头子也被逼急了，扬起手里的烟袋锅子就要拼命。
“老不死的，敢跟老子动手？”光头刘也是个混不吝，抬手就要一巴掌扇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这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像是一把冰刀子插进了燥热的空气里。
众人回头。
只见院门口，林东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背心，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土。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甚至有些脏兮兮的军绿色帆布书包。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学生吗？”
陈大光看见林东，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怎么？从城里要饭回来了？我告诉你，今天就算你跪下磕头也没用，还不上钱，你家这牛我牵定了！”
林东看都没看陈大光一眼，径直走向光头刘。
那种无视的态度，让陈大光气得脸都在抽搐。
“放开我爹。”
林东站在光头刘面前，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光头刘被这小子的眼神盯得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但他也是在道上混的，哪能被个毛头小子吓住？
“放开？行啊！”光头刘松开手，把林建国推了个趔趄，“钱呢？三千块！拿出来老子立马走人，拿不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
林东已经走到了院子中央那张吃饭用的八仙桌旁。
他把背上的帆布书包取下来，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这书包看着不起眼，边角都磨破了，甚至还沾著点鱼腥味和泥点子。
“装神弄鬼。”光头刘冷笑，“拿个破书包吓唬谁呢？里面装的是石头还是砖”
“滋——拉——”
拉链拉开的声音。
下一秒。
林东抓著书包的底部，猛地往上一提，手腕用力一抖！
“哗啦啦啦——！！”
这声音，不像砖头，更不像石头。
这声音清脆、密集，像是无数只纸蝴蝶在拍打翅膀。
紧接着，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
一道灰绿色的“瀑布”，从那个破旧的书包里倾泻而下！
那是钱。
全是钱！
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像砖块一样堆在桌上；
散落的五元“炼钢工人”、两元“车床工人”、一元“拖拉机”，像雪花一样铺满了桌面，甚至有不少滑落到了地上，盖住了地上的泥土。
阳光下，这些崭新的钞票反射着迷人的油墨光泽，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静。
死一般的静。
就连院子外面的蝉鸣声似乎都消失了。
光头刘张大了嘴巴，嘴里叼著的烟掉在脚面上烫了个泡都不知道疼。
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钱，但没见过谁家把钱当垃圾一样往桌上倒的！
这一堆得多少钱？
三千？五千？还是一万？！
陈大光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
他刚才还嘲笑林家要饭，结果人家反手倒出一座金山？
“这这假的吧？”陈大光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林东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他面无表情地从那堆“钱山”里，随意地抓起几捆早就扎好的“大团结”。
一捆一百。
林东数得很慢，每数一捆，就重重地往光头刘面前的桌子上一拍。
“啪！”
“这是五百。”
“啪！”
“这是一千。”
“啪！”
“这是两千。”
每一声拍击，都像是狠狠的一巴掌，抽在光头刘和陈大光的脸上，抽得他们脸皮发麻，心惊肉跳。
最后，林东又抓起一大把散票，看都没看，直接摔在光头刘的胸口上。
“加上利息，加上你刚才打碎的水缸钱，加上给兄弟们的茶水钱。”
钞票漫天飞舞，洋洋洒洒地落在光头刘的脚边。
林东抬起头，眼神如刀，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滚！”
光头刘被那一砸，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满桌子的钱，又看了一眼面前气场恐怖的林东，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虽然是个混混，但不是傻子。
在这个年代，能随手拿出这么多现金的人，绝对不是他能惹得起的！这背后得有多硬的关系？多大的路子？
“林林少”
光头刘的态度瞬间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刚才的凶神恶煞变成了满脸堆笑，甚至腰都弯了下来，“误会，都是误会！既然钱还上了，那咱们两清！两清！”
他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钱捡起来，连数都不敢数，塞进兜里就要跑。
“等等。”林东突然开口。
光头刘吓得一哆嗦：“林少，还有啥吩咐？”
林东指了指旁边已经吓傻了的陈大光：
“把他也带走。以后我不想在林家门口看见这条狗。”
“明白！明白！”
光头刘为了讨好这位新晋的“财神爷”，二话不说，回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陈大光的后脑勺上：“没听见林少的话吗？滚！以后少他妈给老子惹事！”
一群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却像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院门外，围观的村民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看着桌上那堆还没收起来的巨款，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狂热。
林家真的发了！
不仅发了，而且是一飞冲天！
林东走过去，把地上的院门扶起来，关上，挡住了外面那些窥探的视线。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建国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儿子，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那是憋屈了大半辈子的泪，也是扬眉吐气的泪。
“东子咱们还清了？”林建国颤抖著问。
“还清了，爹。”
林东走到桌边，伸手把剩下的一大堆钱重新拢在一起。
粗略估算，还完债后，这里至少还剩下五六千块。
在这个万元户能上报纸的年代，这笔钱足以让林家成为十里八乡的首富。
但林东的眼里，并没有多少留恋。
因为这只是第一桶金。
是撬动未来的支点。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广阔的滩涂，目光深邃而坚定：
“爹，把钱收起来。”
“明天，咱们去县水产站。”
“买最好的虾苗，建全省最好的养殖场。”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