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里回来后的那个晚上,林家的气氛变得诡异而亢奋。
昏黄的煤油灯下,林建国像个守财奴一样,把那四张大团结掏出来,展平,叠好,再展平,再叠好。
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手里捏著的不是纸,而是易碎的鸡蛋。
“四十块真的是四十块”
林建国喃喃自语,抬头看着正在喝水的儿子,“东子,咱明天还去?”
“去。”林东放下搪瓷缸子,眼神灼灼,“不仅要去,还要搞大。”
“咋搞大?”林建国一愣。
“爹,这海肠子是有季节的,现在的价格好是因为刚上市,过阵子大家都知道了,价格肯定跌,再说了,那片滩涂就那么大,咱爷俩加上妈和小兰,一天能挖多少?五十斤?顶天了一百斤。”
林东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我们要雇人。”
“雇人?!”
林建国声音猛地拔高,吓得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道:“你疯啦?这可是那啥剥削!要是被人举报了咋办?”
“现在是八二年,雇工七个人以下不算剥削,那是帮工。”林东早就把政策摸透了,“而且,咱们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东西值钱,得找几个老实巴交、嘴巴严的,只管干活不问事儿的。”
林建国虽然心疼钱,但一想到那八毛钱一斤的天价,脑子瞬间转过弯来了。
“行!找谁?你说!”
“栓子和大壮。”林东报出了两个名字。
这两个都是林东从小的玩伴。
栓子家里穷,还有个瞎眼老娘,人最老实;
大壮脑子不太灵光,但有力气,听话。
第二天一大早,金滩村就炸锅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村:
林家那疯儿子,为了挖烂泥里的红虫子,竟然开出了一天两块钱的高价雇人!
两块钱啊!
这时候村里的泥瓦匠大工,累死累活干一天也就一块五。
去码头扛大包,一天下来肩膀磨破皮也就赚个一块钱。
就去烂泥滩里挖挖虫子,给两块?
“这不是败家是什么?”
陈大光坐在村口的大榕树下,头上缠着纱布,嘴里嗑著瓜子,一脸的幸灾乐祸,“我看林建国是彻底被他儿子忽悠瘸了,两千块钱的高利贷不够还,现在还拿钱往水里扔。”
“就是,听说那红虫子又腥又臭,只有喂鸭子才用,他挖那么多,难道想开养鸭场?”
“哈哈哈哈,我看是脑子里进水了养鱼吧!”
村民们笑得前仰后合,都在等著看林家的笑话。
然而,处于舆论漩涡中心的栓子和大壮,此刻却正站在林家的院子里,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东哥,真真给两块?”
栓子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汗衫,黑瘦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就挖那海蛆?”
“对,现结。”
林东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沓散钱——那是昨天特意换回来的,他抽出一张两块的票子,在手里晃了晃。
“只要听话,肯卖力气,这钱每天晚上收工就给,但丑话说在前面,有三条规矩。”
林东竖起三根手指,脸上的笑容收敛,露出一股让栓子和大壮都感到压迫的威严:
“第一,只管挖,不准问这东西拿去干什么。
“第二,嘴巴要严,谁问都说是帮我弄鸭饲料。”
“第三,挖出来的东西,一条都不能带回家,少一条,扣一天工钱。”
“能做到吗?”
“能!能能能!”大壮看着那钱,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东哥你放心,谁敢问我,我一铁锹拍死他!”
栓子也是连连点头:“东哥,我家正缺钱买药,只要给钱,你让我挖屎我都干!”
“行,拿家伙,下滩!”
林东大手一挥。
接下来的几天,金滩村西头的“鬼见愁”滩涂上,出现了一幅奇景。
正午的太阳毒辣地烤著大地,别的渔民都在家里歇晌,或者在树荫下打牌。
只有林东带着栓子、大壮,还有林建国夫妇,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在恶臭的淤泥里疯狂挖掘。
“嘿咻!嘿咻!”
大壮光着膀子,浑身糊满了黑泥,却干劲十足。他一铲子下去能翻起几十斤泥,那力气大得吓人。
“东哥!这窝多!全是红条子!”
大壮兴奋地喊著,从泥里抓起一把把蠕动的海肠子往桶里扔。
在他眼里,这哪是虫子啊,这分明就是晚上那香喷喷的猪头肉和二锅头!
栓子虽然瘦,但干活细致,专门负责捡漏,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而在不远处的临时窝棚里,林东和母亲、妹妹正飞快地进行着流水线作业。
剪头、去尾、清内脏、洗净。
一盆盆血水被倒掉,一筐筐粉嫩的“黄金”被装进铺满冰块的泡沫箱里。
林东严防死守,绝不让栓子和大壮靠近处理区,只让他们负责挖。
“东子,这都三百斤了”
林母一边洗,一边心惊肉跳地小声说,“这么多,那个饭店吃得下吗?”
“放心吧娘。”林东手里的剪刀飞舞,“昨天李经理催了,说省里的考察团对那道‘碧绿珊瑚枝’赞不绝口,连吃了两盘,现在不仅是他们饭店,连市委招待所都来要货了,这点量,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林东心里清楚,这个风口也就是这一两周的事。
等这道菜的名气传开了,别的饭店、别的渔民反应过来了,价格就会被打下来。
所以,必须快!
要像蝗虫过境一样,把这片滩涂里的“存货”全部扫光!
每天傍晚,当夕阳落下的时候,就是发钱的时刻。
林东当着栓子和大壮的面,把两张崭新的纸币拍在他们手里。
“拿着,回去买肉吃。”
栓子捧著钱,手都在抖。
两天,四块钱!
他那瞎眼老娘这一个月的药钱都有了!
“东哥,明天俺还能来不?”栓子眼巴巴地问。
“来!只要有力气,天天来!”
这一幕被路过的村民看在眼里,那是既嘲笑又嫉妒。
嘲笑的是林东真是个人傻钱多的败家子,两块钱买一堆臭虫子喂鸭子;
嫉妒的是栓子和大壮这俩傻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碰上这么个冤大头。
“这林家迟早要完。”
陈大光拄著拐杖站在大堤上,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场面,狠狠地啐了一口,“我就等著看他没钱发工钱的那天!到时候我看他怎么哭!”
然而,陈大光做梦也想不到。
就在每天凌晨三点,夜深人静、全村人都睡死的时候。
林东和林建国会悄悄地把那一箱箱处理好的“净肉”搬上借来的手扶拖拉机,盖上厚厚的帆布,突突突地开往市里。
然后在天亮之前,带着满满一书包的“大团结”悄悄溜回来。
一天三百斤,一斤八毛。
那就是二百四十块!
除去给栓子和大壮的四块钱工资,除去拖拉机的油钱和过路费,净利润超过二百块!
一天二百块!
这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1982年,简直就是暴利中的暴利,是在抢银行!
家里的那个装饼干的铁皮盒子,很快就塞不下了。
林建国不得不又找了个咸菜坛子,把钱一捆一捆地扎好,塞进去,埋在床底下的土里。
每晚睡觉前,林建国都要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一会儿,仿佛能听到钱币生长的声音。
那种提心吊胆却又爽到头皮发麻的感觉,让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渔民,走路都开始带风了。
“笑吧,让他们笑吧。”
林建国现在看着那些嘲笑他的村民,眼神里充满了一种高深莫测的怜悯。
“等哪天把那坛子挖出来,吓死你们这帮龟孙!”
直到半个月后。
这片滩涂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海肠子的产量开始明显下降,而那个咸菜坛子,也已经沉得快搬不动了。
一场更大的风暴,也随着陈大光的嫉妒和怀疑,正在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