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风,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饿鬼,凄厉地嘶吼著。
原本只是窗棂轻微的震动,在短短几分钟内,变成了整个房子的颤栗。
“轰——!哗啦——!”
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狠狠撞在了房顶上。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像是泼下来的一样,砸得瓦片噼里啪啦乱响,那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孩儿他娘!快起来!起风了!!”
林建国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是有着三十年经验的老渔民,光听这风声撕裂空气的尖啸,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雷阵雨。
这是台风!而且是正面硬刚的那种“台风眼”!
“咣当!”
堂屋的木门被狂风狠狠撞开,狂暴的气流卷著雨水瞬间灌满全屋。
桌子上的水壶被吹翻在地,那张贴在墙上的年画也被卷得哗哗作响。
“啊!房子!房子在晃!”林母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护住身边的林小兰。
“别慌!去桌子底下!”
林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早就穿好了衣服,手里拿着手电筒,动作利落地冲过去把堂屋的大门关死,又用早就准备好的粗木棍死死顶住门闩。
屋顶上的瓦片在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随时会被掀飞。
林建国心惊胆战地抬头看着房梁。
每一次风啸,他的心就跟着哆嗦一下。
这可是几十年房龄的老土坯房啊,平时漏雨都常事,这要是塌了
然而,奇迹发生了。
虽然屋顶响得吓人,虽然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但那几根主梁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一样,死死地扣在墙体上,硬是没被掀开一个角。
那是林东白天搬上去的几百斤石头起了作用!
这一夜,对于金滩村的其他人来说,是世界末日。
哪怕隔着厚厚的墙壁,也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喊声、瓦片碎裂声,还有大树被连根拔起的“咔嚓”声。
林建国蜷缩在桌角,听着外面的动静,浑身冰凉。
他想起了白天陈大光那嚣张的笑脸,想起了那艘挂满红绸的大船。
如果在海上
如果在这种天气下出海
林建国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用手电筒光安抚妹妹的林东。
昏黄的光晕下,少年的侧脸坚毅如铁。
他没睡,也没抖。
他就像是一个早就看过剧本的观众,平静地等待着这场演出的落幕。
天亮了。
风像是打累了的野兽,终于偃旗息鼓,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下著。
林建国推开门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惨。
太惨了。
原本郁郁葱葱的村子,此刻像是因为遭了兵灾。
路边的老槐树断成了两截,好几户人家的屋顶都被掀开了天窗,露出里面的房梁。
满地都是碎瓦片、断树枝,还有被风卷来的死鸡死鸭。
“我的船啊!我的网啊!”
“老天爷啊,你不给人留活路啊!”
码头方向,传来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林建国顾不上穿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码头跑。看书屋 醉歆彰劫庚辛筷林东默默地跟在后面。
到了码头,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防波堤被巨浪拍缺了一角。
而陈大光那艘昨天还风光无限、号称“全村希望”的大船,此刻就像一条死鱼,侧翻在距离岸边不到两百米的礁石区。
船底破了个大洞,桅杆折断,昨天挂的红绸像裹尸布一样缠在残骸上。
听说是因为刚出海不久就感觉风向不对,想掉头回港避风,结果浪太大,直接被拍在了礁石上。
万幸的是,因为离岸近,人倒是都被浪卷回来了,命保住了。
但是
陈大光瘫坐在泥水里,头上缠着昨天还没拆的纱布,如今又添了新伤,血水混著雨水往下流。
他双眼无神,嘴里神神叨叨地念著:“完了都没了借的钱完了”
船毁了,发动机报废了,网具全丢了。
不仅发财梦碎了,背后的那一屁股集资款和高利贷,足以逼死他全家。
周围围观的村民,昨天还在羡慕陈大光,今天却是个个面如土色。
尤其是那些跟着入股、昨天还骂林家是傻子的人,此刻一个个捶胸顿足,哭得比陈大光还惨。
“我的棺材本啊!”
“那可是我给儿子娶媳妇的钱啊!”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雾中,毫发无伤的林建国显得格外扎眼。
有人看到了他,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有嫉妒,有后悔,更多的是一种见了鬼似的震惊。
“老林你家没入股?”
隔壁王大爷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
林建国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儿子。
林东穿着那件旧背心,双手插在兜里,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前,身姿挺拔得像一棵青松。
要是前天要是前天儿子没发疯撕了那协议
要是昨天儿子没死活拦著不让出钱
现在瘫在泥地里哭的人,就是他林建国!
那一刻,林建国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这哪里是撕协议?
这分明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还顺带保住了全家的活路!
回到家。
林母正在院子里收拾被风吹乱的杂物,看到父子俩回来,急切地问:“咋样了?大光他们咋样了?”
林建国没说话。
他走到台阶上,颤抖着手掏出烟袋,想点火,可是手抖得太厉害,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划着。
“爹,我来。”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接过火柴,“呲”的一声划燃,凑到了烟锅前。
林建国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终于有了一丝活着的感觉。
他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完全平等的、甚至是带着一丝敬畏的眼神,看着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儿子。
“东子。”林建国的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的?”
林东收起火柴,并没有露出什么得意的神色。
他指了指屋里那个还在滋啦作响的破收音机,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爹,昨天我就说了。”
“别信龙王爷,要信科学。”
“气象台早就预报了低压槽,再加上那天的云层走向和蚂蚁搬家,这就是台风的前兆。”
林东扯了个谎。
其实那个年代的气象预报没那么精准,但他必须这么说,因为他要树立一个“懂科学、懂技术”的人设,而不是一个神棍。
林建国愣了半晌,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的固执和家长式的威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一角。
他拍了拍林东的肩膀,力道很重。
“读书好啊。读书是有用的。”
这一刻,他是真的服了。
危机过去了,但现实的问题依然摆在桌面上。
虽然躲过了破产,但家里那一屁股旧债还在。
林建国蹲在地上,眉头又皱了起来:“命是保住了,可这债”
“爹。”
林东知道,火候到了。
此时此刻,他在父亲心中的信用度已经达到了顶峰。
他转过身,抬手指向村西头,那片因为台风过境,此刻正被浑浊的海水倒灌、看起来更加脏乱不堪的荒滩。
“既然您信我这一回,那敢不敢再信我一回?”
林建国抬起头,顺着儿子的手指看去:“你想干啥?”
林东的眼里闪烁著野心的光芒,那是属于重生者的笃定。
“咱们把那片‘鬼见愁’包下来。”
“这一次,我不光要还债。”
“我还要让全村人都知道,咱们林家丢在地上的面子,我会一张一张地捡起来,还得镶上金边!”
林建国看着那片烂泥塘,要是搁在以前,他肯定一巴掌呼过去。
但现在,脑海里回荡著林东昨天那句“那是口棺材”,又看了看眼前毫发无伤的家。
他把心一横,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
“行!”
“听你的!只要不拿命去赌,这把老骨头,就陪你疯一回!”
林东笑了。
在这个满目疮痍的清晨,未来的水产大亨,终于拿到了他商业帝国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