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林家的灯火比往常灭得都要早。
或者是为了省那一分钱的煤油钱,又或者是这屋里的气氛实在是太压抑,压抑到连光亮都显得多余。
晚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粥,配了一碟咸得发苦的腌萝卜条。
饭桌上,除了吞咽的声音,只有那一记记沉重的叹息。
林建国蹲在门槛上,脚边的旱烟袋磕了又磕。
那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照亮了他那张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脸。
他没进屋睡觉,就这么守着那一桌子没送出去的钱,像是在守灵。
“作孽啊”
里屋隐约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声,“这钱还在手里攥著,利息一天天滚,以后这日子可咋过啊。”
林东躺在狭窄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
因为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下,一场足以洗牌整个金滩村格局的风暴,正在太平洋深处积蓄著毁天灭地的力量。
第二天一大早,金滩村是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炸醒的。
“噼里啪啦——嘭!”
浓烈的火药味顺着海风飘进了林家的院子,呛得正在喂鸡的林小兰咳了好几声。
“那是谁家办喜事啊?”林小兰揉着眼睛,好奇地往外探头。
“回屋去!写你的作业!”
林建国黑著脸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破蒲扇,用力地挥了挥,似乎想把这喜庆的声音赶走。
但他赶不走。
因为声音的主人,正大张旗鼓地往这边来。
“哎哟,建国叔!起得挺早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陈大光的大嗓门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只见村口的土路上,陈大光胸前别著一朵大红花,身后跟着一帮吹吹打打的乐班子,还有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
而在队伍的最中间,是一台被红布盖著的柴油机——那是新船的“心脏”。
这架势,比娶媳妇还风光。
陈大光显然是故意绕路经过林家门口的。
他停下脚步,得意洋洋地冲著林建国喊道:
“叔,听见这响动没?这就是钱落袋的声音!我们要去码头装机了,下午吉时一到,立马出海!”
林建国脸色铁青,握著蒲扇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昨天才刚刚撕破脸,今天人家就骑到脸上来炫耀。
周围的村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钻进耳朵里:
“这就是林家那个胆小鬼?”
“可不是嘛,听说昨天他儿子发疯,把协议都撕了。”
“啧啧,这一家子算是废了,人家大光这次出海,少说能捞个千把块,林家就等著喝西北风吧。”
这一句句议论,像刀子一样扎在林建国心上。
“大光哥,恭喜发财啊。”
就在林建国羞愤欲死,准备关门谢客的时候,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林东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手里还拿着把老虎钳和几根铁丝,神色淡然,完全看不出昨天“发疯”的样子,更没有半点羞愧或嫉妒。
陈大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学生吗?怎么,现在后悔了?想来蹭点喜气?”
“后悔倒没有。”
林东走到篱笆边,看了看陈大光身后那台崭新的柴油机,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看似晴朗、实则云层极低的天空,淡淡道:
“就是想提醒大光哥一句,这天色看着不太对,出海的时候,记得把救生衣穿好。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提醒?
这分明是咒人家翻船啊!
在海边讨生活的人,最讲究吉利。
出海大喜的日子,你说让人穿救生衣?
这跟祝人家早死有什么区别?
“林东!你他妈嘴里吃粪了?!”
陈大光身后的一个跟班跳了出来,指著林东就要骂。
陈大光也是脸色阴沉,但他眼珠子一转,反而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阴毒:
“行,借你吉言!不过东子啊,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们家吧,等我满舱回来的时候,希望你们家那高利贷还没把房顶掀了!哈哈哈哈!”
“走!别沾了晦气!”
陈大光一挥手,锣鼓声再次响起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码头去了。
留下一地红色的鞭炮屑,像是在嘲笑林家的落魄。
林建国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冲著林东吼道:“你出去乱说什么话!还不嫌丢人吗?啊?!现在全村都在看咱家的笑话!”
林东没反驳,只是默默地蹲下身,继续摆弄手里的铁丝。
“爹,面子不是靠别人给的,是靠自己挣的。”
林东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再等两天,你会知道谁才是笑话。”
林建国看着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一跺脚,把蒲扇往地上一摔,背着手闷头往海边去了——他不想在家里待着,哪怕去补补破网,也比在这儿受气强。
院子里只剩下林东和妹妹林小兰。
“哥”
林小兰今年才十四岁,因为营养不良,个子瘦瘦小小的。
她蹲在林东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家真的会完蛋吗?二丫刚才跟我说,以后不跟我玩了,说我家是穷鬼。”
林东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着妹妹那双清澈却充满恐惧的大眼睛。
前世,就是这个妹妹,在家里破产后,为了给母亲治病,早早辍学去贝雕厂打黑工,后来嫁给那个酗酒的瘸子,一生凄苦。
这一世,绝不!
林东伸手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别听他们瞎说,小兰,哥问你,想不想吃大白兔奶糖?想不想穿的确良的花裙子?”
林小兰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渴望,随即又黯淡下去:“哥你别骗我了,妈说连盐都要省著吃。”
“哥不骗你。”
林东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过几天,哥让你把大白兔奶糖当饭吃,吃到你牙疼为止。”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小兰,去把咱家那几块压咸菜的大石头搬出来。”
“啊?干嘛呀?”
“压房顶。”
林东抬头看向东南方向的天际线。
那里,原本像鱼鳞一样排列整齐的云层,正在变得杂乱无章。
空气里的湿度大得惊人,蜻蜓飞得几乎贴到了地面,墙角的蚂蚁更是排成了长龙,正疯狂地往高处搬家。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也是大自然给出的最后通牒。
而在码头的方向,陈大光的渔船正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载着他们的贪婪和狂妄,驶向那片即将沸腾的大海。
“哥,你真的要爬房顶啊?爹回来又要骂你了。”林小兰虽然不懂,但还是乖乖地去搬石头。
“骂就骂吧。”
林东扛起一捆麻绳,踩着梯子爬上了自家那摇摇欲坠的瓦房顶。
他熟练地将几处松动的瓦片重新铺好,用麻绳把房梁和窗框加固,又将院子里的鸡笼和杂物全部搬进了柴房。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房顶上,眺望着远处的码头。
陈大光的船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平面上。
“一路顺风啊,大光哥。”
林东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此时此刻,他是全村眼里的疯子、傻子、胆小鬼。
但在四十八小时后,他将是这个村子里唯一的先知。
也就是在这个下午,林建国垂头丧气地回来,看到房顶上压满了石头,院子里光秃秃的像遭了贼,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个败家子!好好的天你压什么房顶?你是嫌邻居笑话咱们笑话得还不够吗?”
林建国指著万里无云的天空,唾沫星子横飞。
林东从房顶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只说了一句话:
“爹,今晚睡觉别睡太死,听见风声不对,立刻带妈和小兰躲到桌子底下去。”
“疯了!简直是疯了!”
林建国绝望地抱着头。
他觉得这个儿子已经无可救药了,不仅胆小,还得了妄想症。
夜幕降临。
金滩村陷入了沉睡。
只有陈大光家里灯火通明,几个留守的妇女还在打麻将,等著自家男人满载而归的好消息。
半夜两点。
原本寂静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啸。
紧接着,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从大海深处滚滚而来。
躺在床上的林东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丝毫睡意,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可怕。
来了。
那个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