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
魔都的地铁二号线里，人挤人，几乎动弹不得。
孙福把自己挂在扶手上，哪怕他身家几百亿，在早高峰的人潮面前，也得乖乖缩著肚子，防止被旁边大爷的买菜车轧了脚。
至于那辆凯迪拉克，正停在公司两个街区外的商场车库里。
因为今天要发布视频。
作为一个合格的社畜，必须用这种充满班味儿的方式，来纪念这个重要的日子。
八点五十五分。
光影传媒的打卡机前排起了长队。
“滴，打卡成功。”
孙福随着人流挤进电梯，闻著周围混杂的包子味、香水味和没洗头的油脂味，感觉脑子都有点发懵。
刚坐到工位上，微信群就震了一下。
是即兴工坊的群。
周瑾发来一个链接，标题是：《魔都折叠：当外卖员误入名利场》。
“发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头的紧张。
孙福立刻点开链接。
视频封面选的很好，左边是老张穿着被雨淋湿的黄色外卖服，脸上满是皱纹；右边是精致的水晶灯和香槟塔。中间一道裂痕，将画面割裂又连接。
他顺手点了个赞，投币，收藏，一键三连。
然后刷新。
播放量：3。
这三个大概是：周瑾，夏小满，还有他自己。
“孙福！”
一声大喝打断了他的操作。
地中海发型的张强端著那个盘出包浆的紫砂壶，黑著脸站在过道里。
“让你做的海报呢？周五下班前就要，现在都周一了。”
孙福熟练的切换窗口，露出那个只扣了一半的马桶刷子。
“领导，周末家里断网了，我还在调试参数。”
“借口！全是借口。”
张强把茶壶往桌上一磕，“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吃苦精神都没有。我要是你，周末就睡在公司。十分钟，再交不出来，这个月全勤奖就别想要了！”
孙福连连点头：“是是是，领导教训的是，我这就弄。”
张强骂骂咧咧的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补一句：“还有，给我去楼下买杯美式，加浓，不加糖。看你那死气沉沉的样子，精神点。”
孙福看着张强的背影，面无表情。
全勤奖？那是什么东西？两百块钱吗？
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那个视频上。
十分钟过去了。
孙福趁著去茶水间的功夫，偷偷掏出手机。
刷新。
播放量：45。
弹幕：0。
评论：1。
那唯一的评论还是夏小满的小号发的：“太真实了！看哭了！呜呜呜！”
这假的有点明显。
孙福看着那个评论，眉头皱了起来。他虽然是做投资的，但也知道互联网是有玄学的。好的内容不一定能火，火的内容不一定好。这开头，有点凉。
即兴工坊的群里很安静。
十分钟前还在发表情包活跃气氛的夏小满也不说话了。周瑾更是头像灰暗，估计正盯着后台数据发呆。
孙福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和鼓励现在都没用。
孙福拿着空杯子，走进了男厕所。
他选了最里面的隔间，锁好门，坐在马桶盖上。
空气中弥漫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孙福打开手机里的另一个app——某主流短视频平台的推广后台。
账户余额那一栏，是一长串数字。这是他之前为了研究这些平台的推广机制，随手充的值。
界面上有一个大大的“超级加热”按钮。
只要按下去，一百万人民币就会变成精准的流量，瞬间把这个视频推送到几千万人的手机屏幕上。
哪怕是一坨翔，砸进去一百万，也能变成全网爆款。
孙福的手指悬在那个按钮上方。
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只要按下去，那个灰色的播放量就会变成红色的“10w+”。周瑾紧锁的眉头也会因此舒展开来，即兴工坊的危机更是迎刃而解。
钱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孙福的拇指微微颤抖。
但他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天在排练厅，周瑾说过的话。
“孙福，我要的是活生生的观众，是真正的人。
还有昨晚，她在剪辑室里，为了哪怕一帧的节奏都要反复调整的样子。
如果是买来的流量，那些观众是假的，评论是刷的，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孙福相信那个视频。
那是生活的切片。视频里有雨水的味道，有盒饭的温度，更有魔都这座城市真实的痛感。
如果这种东西都火不了，那这个世界才是有病的。
孙福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指从那个昂贵的按钮上移开，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黑了。
“赌一把。”
孙福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就赌这届网友有品位。”
冲水，开门，洗手。
孙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理了一下领带，重新挂上那副老实巴交的社畜表情，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已经十点半了。
“咖啡呢？！”张强的咆哮声准时响起。
“马上！刚才肚子不舒服！”孙福抓起工牌就往外跑。。
等电梯的时候，他没敢看手机。越是在意，就越不敢面对结果。
回到办公室，把咖啡放在张强桌上，孙福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跟那个马桶刷子较劲。
十一点半。
午饭时间。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拆外卖盒的声音和闲聊声。
旁边的王兴把脚蹬在桌子上，手里捧著一份猪脚饭，手机架在前面，正在刷视频。
这是打工人的电子榨菜时间。
“卧槽”
王兴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嘴里的一块猪皮差点掉出来。
“咋了？这猪脚有毒？”孙福随口问了一句，正在关电脑。
“不是！你看这个！”
王兴把手机屏幕怼到孙福脸上，一脸的震惊，“这也太扎心了！这不就是我吗？！”
孙福定睛一看。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魔都折叠》。
此时视频正好播放到高潮部分：老张饰演的外卖员在暴雨中奔跑，那是周瑾特意保留的长镜头，没有配乐，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雨声。
紧接着画面一转，是宴会厅里，名媛们在谈论著某款猫粮的有机成分。
这反差实在太大了。
王兴这个平时没心没肺的乐天派，此刻眼圈竟然红了。
“妈的，上周五下雨，我为了省那个打车费，骑共享单车回家，裤衩都湿透了。回到家一看朋友圈，前女友在晒马尔地夫的阳光。”
王兴吸了吸鼻子，狠狠的扒了一口饭，“这视频谁拍的？太懂了，真他妈太懂了。”
孙福的心跳猛的停了一下。
孙福看向王兴手机下方的点赞数。。
评论数：899。
这才几个小时？
“转发！必须转发！”王兴手指飞快的点着屏幕，“而且你看这评论区，全是破防的。”
孙福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
一打开微信，消息列表炸了。
朋友圈里，已经有好几个前同事在转发，就连现在设计部的同事也转了。
配文出奇的一致：
“笑着笑着就哭了。”
“魔都折叠，也是你我的折叠。”
“这演技神了，建议查查，不像演的。”
孙福的手指有点抖，他点开后台数据。
此时此刻，播放量正在以每秒钟几百次的速度疯狂的跳动。
5万。
6万。
8万。
那是真实的流量。
那是无数个像王兴一样的人，他们在这座城市里挣扎奋斗，偶尔会感到无力，但依然坚持着。这是他们用指尖投出的票。
这是共鸣的胜利。
孙福感觉喉咙有些发堵，眼眶也热了。
他坐在格子间里，周围是嘈杂的吃饭声和八卦声，但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世界中心。
“嗡——”
手机震动，来电显示：周瑾。
孙福看了一眼正吃得起劲的王兴，抓起手机，快步的走进了楼梯间。
“喂。”
“孙福！你看数据了吗？你看了没有！”
电话那头，周瑾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明显的哭腔，还有周围嘈杂的欢呼声。
“看了。”孙福靠在防火门上，嘴角咧到了耳根，“爆了，周导。”
“刚才有个千万粉丝的大v转发了！他说这是今年看过最好的短片！还有，平台的小二刚才联系我们，说要给我们s级的推荐位！免费的！全是免费的！”
电话那头的周瑾太激动，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
“我们成功了孙福！真的有人看！我们的坚持是对的！”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欢呼声，孙福甚至能想象到夏小满正在怎么疯癫的摇晃周瑾的肩膀，能想象到老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笑出了褶子。
“是啊，是对的。”孙福轻声说，“我就说，这届网友有品位。”
“谢谢你，孙福。”
周瑾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变得很温柔，“是你一直鼓励我走出去，也是你昨晚陪我剪片子”
“停停停，”孙福打断了她，“我是投资人，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再说了，赚钱嘛，不寒碜。”
“今晚必须庆祝！我要请你吃大餐！真的大餐！”周瑾喊道。
“行啊。那我要吃”
“加两个蛋的煎饼果子是吧？没了！今晚去吃火锅！很贵的那种！”
挂了电话，孙福在楼梯间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没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孙福笑了起来。
这种成就感，比当初签下一百亿遗产确认书的时候，还要强烈得多。
钱终于不再是冰冷的数字。它变成了王兴眼里的泪光，变成了周瑾电话里的欢呼，也在这栋写字楼里点燃了一点温暖。
“孙福！人呢？！死哪去了？！”
楼道门外传来张强的吼声，“甲方说那个马桶刷的光泽度不够圆润！赶紧滚回来改！”
孙福把烟塞回烟盒。
“来了！”
他推开防火门，光线重新涌入。
他是百亿富翁孙总。
他也是个普通美工小孙。
这两个身份，好像也不冲突。
回到工位，孙福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马桶刷。
孙福拿起数位笔，在那根刷毛上，随手加了一道高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