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拍摄地点从繁华的陆家嘴，转移到了几公里外的老弄堂。
这地方是典型的魔都景象，左边是每平米十万起步的高档小区，右边是挂满衣服的老旧弄堂，中间隔着一条马路，仿佛是两个世界。
“卡！过了！”
周瑾盯着监视器，满意的点了点头。
夏小满饰演的落魄名媛正蹲在路牙子上啃煎饼果子，那股心酸又好笑的感觉演得十分到位。
“下一场，老张的戏。”
周瑾拿着大喇叭喊，“要拍出在雨中奔跑的感觉，体现生活的重压。”
老张刚把外卖员的黄马甲套上，还没来得及酝酿情绪，天公就开始配合了。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大片的乌云压得很低。
“那个，周导。”摄影师抬头看天，“这天色好像不太对。”
话音刚落。
哗啦——
一场典型的魔都暴雨直接浇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层白雾。
“护机器！快护机器！”
现场立刻乱了起来。
演员抱着脑袋乱窜，场务扛着反光板狂奔，摄影师抱着摄像机死命往怀里塞。
孙福反应最快。
他一把扯过旁边用来遮光的黑布，几步冲到周瑾身边，兜头给她罩上。
“往里跑！”
孙福喊了一嗓子，顺手又捞起地上的收音设备，拽著周瑾就往弄堂深处跑。
一群人狼狈的冲进了一个老式居民楼的门洞里。
这门洞不宽，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一堆纸箱子，还有一个不知道谁家腌的咸菜缸。
十几号人挤在这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合著咸菜的酸味。
“这就是魔都的天气。”
夏小满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她的名媛妆花了，两道黑色的水痕挂在脸上，看着更落魄了。
大家虽然被淋湿了，但看着夏小满这副样子，都忍不住想笑。
孙福把手里的设备放下，甩了甩头上的水。
“都没事吧？”周瑾掀开黑布，头发有点乱，因为刚才跑得急，脸上红扑扑的。
“机器没事就行。”摄影师心疼的检查设备。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门洞外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街上的东西。
“看来老天爷是想让咱们休息会儿。”
老张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正好，肚子也饿了。剧务，饭呢？”
剧务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提着两个大塑料袋，一脸尴尬的站在角落里。
“那个刚才跑太急，盒饭可能有点”
剧务把袋子打开。
里面的盒饭虽然没洒，但被挤得变了形。那个本来应该在右下角的卤蛋，现在可能已经嵌进了左上角的米饭里。
“没事，混在一起更有味儿。”
孙福倒是不讲究，第一个走过去，随手拿了一盒，“拌饭嘛，韩国人都说好吃。”
大家见投资人都这么随和，也就没什么好挑剔的，纷纷领了盒饭，各自找地方蹲著吃。
这画面有点奇怪。
一群穿着外卖服、晚礼服的人，还有扛着摄像机的，全都蹲在破旧的门洞里，手里捧著十五块钱一份的盒饭，伴着外面的暴雨声，吃得很香。
这要是被拍下来发网上，标题就是：《震惊！某剧组集体遭遇消费降级，豪门投资人竟沦落至此》。
孙福找了个台阶坐下，打开盒饭。
菜色很简单，几片薄薄的五花肉，几根炒了很久的青菜，还有一个卤鸡腿。
对于平时只吃有机食材、有米其林大厨伺候的孙福来说，这东西就是一堆廉价的调味料。
但此刻，他闻著这股子廉价的油烟味，居然觉得还挺有食欲。
他扭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周瑾。
周瑾捧著盒饭，皱着眉。她拿着筷子，在那堆五花肉上拨弄了几下，又看了看那个黑乎乎的鸡腿，迟迟没有下嘴。
孙福知道，周瑾为了上镜，对自己身材管理很严。这种高油高盐高热量的食物，她平时根本不碰。
但人是铁饭是钢，刚才跑那一通，谁不饿。
此时，周瑾的肚子叫了一声。
“咕噜——”
声音不大，但在只有雨声和咀嚼声的门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瑾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了头。
孙福忍住了笑。
他看了一眼自己盒饭里的鸡腿，又看了看周瑾那副想吃又不敢吃的样子，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孙福清了清嗓子，用筷子夹起自己的鸡腿。
“周导。”
周瑾抬头，眼神有点慌乱：“啊？”
“帮个忙。”
孙福一脸正经的说，“我最近健身，教练说了，哪怕是淋了雨也不能吃太多油。这鸡腿你看能不能帮我解决了？扔了怪可惜的。”
周瑾愣了一下。
她看着孙福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在空中晃悠的鸡腿。
“你自己不吃？”周瑾问。
“我有这青菜就够了。”孙福指了指那几根蔫蔫的油菜，“我在进行光合作用。”
没等周瑾拒绝，孙福手腕一转，那根鸡腿便落在了周瑾的米饭上。
“吃吧，你是导演又是主演，脑力体力双重消耗。你不吃饱，咱们这戏还怎么拍？”
孙福说完，立马低下头扒拉那几根青菜，装作吃得很香的样子。
其实那青菜又老又咸，很难嚼。
周瑾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腿，没有说话。
她不傻。
孙福那种体格，怎么可能吃几根青菜就饱了。
这个借口并不高明，也就他能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周瑾咬了一口鸡腿。
卤味有点重，肉有点柴，但在这一刻，这大概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鸡腿。
“谢谢。”周瑾小声说。
“客气啥。”孙福头也不抬，嘴里含糊不清的说，“咱们是合伙人，资源互换。你的青菜归我了。”
说著，他真的把筷子伸进周瑾的盒饭里，把那几根她本来就不爱吃的青菜夹走了。
这套动作很自然。
周围几个正在埋头吃饭的剧组人员，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
摄影师捅了捅旁边的夏小满，用眼神示意：看见没？这糖分超标了。
夏小满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露出了姨母笑。
门洞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连成了一条线。
门洞里，孙福和周瑾肩并肩坐着。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盒饭的声音。
孙福偷偷用余光瞄著周瑾。
她吃得很认真，两腮鼓鼓的。平时那个干练的女导演不见了，变成了一个亲切的邻家姑娘。
原来不用红酒雪茄，不用高谈阔论，就这么蹲在地上吃个十五块钱的盒饭，只要身边是对的人，感觉也挺好。
二十分钟后，雨小了些。
天空虽然还没放晴，但厚重的乌云已经散开不少，露出了一点灰白色的天。
“雨停了！”
老张扔掉手里的烟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开工开工！趁著这地面还是湿的，反光效果更好！”
大家纷纷起身，收拾东西。
周瑾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盖上盒饭。她站起来，可能因为蹲太久了，腿有点麻，身子晃了一下。
孙福及时的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点起，容易头晕。”孙福的声音传来。
周瑾站稳，转头看着孙福。
他嘴角还沾著一粒米，看起来有点傻，但在周瑾眼里，这粒米比钻石还好看。
“孙福。”
“嗯？”
“下次我也请你吃鸡腿。”周瑾笑了，眼睛弯弯的。
孙福愣了一秒，随即乐了：“行啊。不过得加个蛋，我要溏心的。”
“美得你。”
周瑾笑着白了他一眼，转身去指挥现场了。
“各部门注意！机位准备！咱们争取再拍一条！”
孙福看着周瑾充满干劲的背影，抬手摸了摸嘴角，把那粒米拿下来放进嘴里。
嗯，真香。
接下来的拍摄异常顺利。
虽然大家身上都带着泥点子，鞋也都湿了，但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一场雨下来，整个剧组的气氛都热络起来。
尤其是老张，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奔跑的那场戏，演得特别好。
他那种为了生活不得不低头，但又在雨中拼命护住外卖箱的倔强，连路过的真外卖小哥看了都说专业。
“好！这条太好了！”
周瑾看着回放，激动的拍了下大腿。
镜头里，老张的背影在雨后的街道上显得很渺小，但步伐很坚定，配合著旁边路灯在积水里的倒影，很有电影感。
这就是孙福说的折叠感。
现实的粗糙和镜头的美感，融合得很好。
下午五点，收工。
夕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给这条老弄堂镀上了一层金边。
大家虽然很累，但脸上都挂著笑。
“今晚加餐！”孙福爽快的宣布，“我刚点了五十份炸鸡和奶茶，送到工作室。”
“福哥万岁！”
“义父！这就是钞能力吗？”
欢呼声响彻弄堂。
周瑾走在队伍最后，看着前面被众人簇拥著的孙福。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明明是个有钱的投资人，却能没架子的蹲在地上吃盒饭；明明看着不太正经，关键时刻却很细心。
周瑾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里有一张刚刚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孙福蹲在门洞的阴影里，正把鸡腿往她的盒饭里夹。
光线很暗，像素也不高，甚至有点模糊。
但周瑾觉得，这是她手机里最好看的一张照片。
“周导，走了！发什么愣呢？”孙福在前面回头喊她，逆着光，整个人都在发光。
“来了！”
周瑾应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地上的积水倒映着一前一后两个身影，随着脚步，在水光中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