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半。
红砖文创园三号楼,顺合资本的办公室里安静的很。
阳光照进落地窗,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赵云正对着两台显示器,眉毛拧成一团,手指在键盘上敲著。他在写一份元宇宙文娱产业泡沫分析的报告。虽然老板说只投文化,但他作为投资总监,得时刻关注前沿科技。
吴秀兰戴着眼镜核对装修公司的报价单。每按一下计算器,都像是替公司省下了一笔钱。
袁州指挥着两个工人安装咖啡机,嘴里一直念叨:“轻点轻点,这可是老板指定的义大利进口货,磕坏了把咱们仨卖了都赔不起。”
只有角落那间独立办公室,百叶窗拉的死死的。
孙福坐在老板椅上,脚搭在办公桌边。
他没看报表也没看项目书。
他正拿着一个小镜子,一脸严肃的打量著自己的脸。
发型不能太乱,也不能太整齐。得是那种刚睡醒随手抓了两下,但又帅的恰到好处的感觉。
衣服嘛西装太正式,t恤太随意。他挑了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扣子解开两颗,刚好能看到锁骨,又不会太轻浮。
孙福放下镜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四点五十五。
嗯该下班了。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口罩戴好。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推开办公室的门,外面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老板,”赵云看着孙福这身打扮愣了一下,“要去谈项目?要不要我带资料跟您一起?”
“不用。”
孙福摆摆手,“我去实地考察。”
“考察哪家公司?”赵云立刻掏出笔记本,“我这就做背景调查。”
“不用调查。”孙福走到门口,换上一双小白鞋,“考察市场情绪,你们忙完早点下班。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屋里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老板真是”袁州感叹了一句,“考察市场情绪?听着就高级。”
吴秀兰推了推眼镜:“只要他不乱花钱,去考察火星我都支持。”
。。。。。。
孙福没去考察什么市场情绪。
他只是下了楼,穿过两条马路,买了根烤肠,然后就站到了即兴工坊的门口。
门口立著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晚的剧目跟演员名单。
周五不加班
卡司:大山、皮皮、周瑾还有阿k
看到周瑾两个字,孙福把最后一口烤肠咽了下去,拍了拍手。
他在售票窗口前排队。
前面是两对小情侣,正商量看完去哪吃宵夜。
轮到孙福。
售票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张票。”孙福递过去一张百元大钞。
“位置有要求吗?”
“第一排。”孙福指了指座点阵图最左边的角落,“a1。”
小姑娘愣了一下:“帅哥,a1是最边上,看舞台有点偏,还容易被音箱挡住。中间还有位置,要不给您换个c位??”
“不用。”
孙福摇摇头,“我就喜欢偏的。”
只有偏僻的位置才不引人注目,才能在特定的角度看清侧幕候场时演员的表情。
这是他在光影传媒画图时养成的习惯:观察事物的侧面,往往比正面更真实。
拿着票,检票进场。
剧场不大,大概能容纳两百人。
孙福走到第一排最左边,坐下。
这里的视野确实一般,半个舞台被巨大的音响挡住了。但他不在乎。
七点半,灯光渐暗。
场子里的嘈杂声小了下去。
聚光灯啪的一声打在舞台中央。
主持人跳上台,是个胖胖的男生,叫大山。
“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来到即兴工坊!今天是周五,大家这周过得怎么样?”
“惨!”台下的社畜们齐声回答。
“惨就对了!”大山笑着大喊,“把你们的不开心都扔到台上来,我们负责把它变成笑话还给你们!咱们老规矩,即兴喜剧没有剧本没有排练,一切全靠你们给的建议!来,给我一个地点!”
“火葬场!”有人大喊。
“这种晦气的地方还是留给前任吧。”大山接梗,“换一个!”
“女澡堂!”
“这位大哥,想法很危险啊,保安盯着你呢。再来一个!”
“精神病院!”
“好!就在精神病院!演员就位!”
灯光变换,几个演员冲上台。
孙福坐在黑暗里,身体向后靠,双手抱在胸前。
他在等。
过了两个段子,侧幕的帘子掀开。
周瑾走了出来。
她今天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跟牛仔背带裤,化著淡妆。
孙福看着她,觉得整个人很舒服。
这姑娘身上有股劲儿,不是装出来的甜美也不是刻意的高冷,就是干净利落。
这场戏的主题是奇怪的面试。
周瑾演面试官。
对手演员皮皮演一个来应聘保洁的退役杀手。
“说说你的特长。”周瑾翘著二郎腿,手里拿着并不存在的简历。
“我擅长清理。”皮皮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任何污渍,不管是番茄酱还是某种红色的液体,我都能让它消失。”
台下笑成一片。
周瑾没笑。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那要是那种粘在地板上抠都抠不下来的口香糖呢?”
皮皮愣了一下:“这我的业务范围通常是处理一百五十斤以上的有机物。”
“那就是不行喽?”
周瑾把简历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连口香糖都处理不了,还敢说自己是金牌清理师?!我们要的是能让地板反光的人才,不是只会处理大件垃圾的搬运工!下一个!!”
她的语速很快吐字清晰,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把一个苛刻的人事经理演活了。
台下的笑声更大了。
孙福看着她。
他能看到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能看到她眼角笑起来的弧度,甚至能看到她脖颈上因为用力说话微微凸起的青筋。
这就是现场的魅力。
这就是鲜活的周瑾。
要是以前,孙福可能会跟其他观众一样,大笑着鼓掌,甚至吹个口哨。
但现在不行。
他现在的身份是顺合资本董事长,是未来的投资人。
投资人要有城府。
要是现在笑的像个二傻子,以后还怎么在她面前装深沉,维持霸总人设?
孙福硬是憋住了。
他调整坐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审视一副作品,而不是在看一群人发疯。
舞台上周瑾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即兴演员对观众的反应很敏感。哪里有笑声哪里有互动,他们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到。
同样,哪里是黑洞,他们也能感觉到。
第一排最左边那个戴着黑口罩的男人,就是个黑洞。
周围的人都在笑的前仰后合,只有他,跟个木头桩子一样纹丝不动。
周瑾借着转身的动作,飞快的扫了一眼a1座。
那人穿着深灰色衬衫,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很亮。
不像在发呆,也不像不耐烦。
他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舞台,盯着她。
“卡!这个场景结束!”
大山冲上台打断了表演。
灯光暗下,周瑾退回侧幕。
她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呼吸。再探头看去,a1座的那个身影依然挺拔。
真怪。
既然不笑,为什么要买第一排的票?
是来砸场子的?还是哪个同行派来的探子?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孙福始终保持着这种高冷的姿态。
但他也不是毫无反应。
每当周瑾抛出一个精彩的梗,或者完成一次漂亮的救场,他会轻轻的点两下头。
幅度很小,但在第一排看的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认可。
演出临近尾声。
大山拿着麦克风:“感谢大家今晚的陪伴!最后一个环节,我们需要一位观众上来配合我们完成这个故事的结局!”
台下的手举成了一片森林。
“选我!选我!”
“这边!”
大山的目光在观众席扫过,最后落在了a1座。
“那位戴口罩的帅哥!”大山指著孙福,“我看你整晚都很深沉啊,是不是对我们的剧情有什么独到的见解?来,上来聊聊!!”
全场的目光唰的一下集中到孙福身上。
孙福一僵。
糟糕,装过头了。
这要是上去摘了口罩,万一被周瑾认出来是那天在江边喊着要对象的傻子,那神秘投资人的人设还没立起来就得塌。
他不能上去。
孙福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上台。
结果他冲著台上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出口。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
全场都愣住了。
大山举著麦克风的手僵在半空:“哎?帅哥?这是尿急?”
台下又笑成一片。
周瑾站在舞台侧面,看着那个背影推开剧场的侧门消失在夜色里。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个背影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