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魔都的天气有点热。
一辆别克商务车行驶在延安高架上。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气氛却很紧张。
赵云坐在副驾驶，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身体半扭向后座，语速飞快的说：
“老板，我再说一遍。咱们是刚成立的投资公司，门面很重要。陆家嘴的金茂大厦现在有半层空着，虽然租金贵了点，但那可是金融中心。客户一听我们在金茂办公，信任度直接拉满。”
赵云说的很激动，手指用力的在屏幕上的ppt上点着。
后座上，孙福靠在真皮座椅里，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吸管被他咬的扁扁的。
旁边坐着吴秀兰和袁州。
吴秀兰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计算器，眉头紧锁：“赵总，金茂的物业费每平米就要三十块，加上租金，咱们那五千万资金，光房租一年就烧掉不少。老板是说不差钱，但钱也不能这么烧。”
袁州夹在中间，笑着打圆场：“哎呀，都少说两句。赵总要面子，吴姐要里子，都有道理。咱们还是听老板怎么说。”
三双眼睛都看向了孙福。
孙福吸了一口豆浆，咽下去，慢悠悠的开口：“金茂啊太高了。”
赵云愣住了：“高不好吗？视野开阔啊老板！”
孙福摇摇头：“电梯太难等了。早高峰上去一趟得二十分钟，万一我尿急怎么办？憋坏了算工伤？”
赵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尿急。
这算什么理由？
“那那咱们去哪？”袁州小心的问，“老板您给个方向？”
孙福把空豆浆杯递给袁州，指著窗外：“前面路口下高架，左拐，再右拐。
二十分钟后，商务车停在一个红砖大门前。
门口挂著一块生锈的铁牌子：红砖文创艺术园。
旁边的保安室里，一个大爷正翘著二郎腿听收音机，看到车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云下了车，看着墙上爬满的爬山虎，还有远处几个旧锅炉做的雕塑，脸色很难看。
“老板您想让我们在这儿办公？”赵云的声音都在发抖，“这地方以前是纺织厂吧？”
“有眼光。”
孙福拍了拍赵云的肩膀，“这里以前是国棉三厂，是上海有名的老厂。”
“可咱们是搞金融的啊！”赵云急了，“搞金融得有玻璃幕墙和大理石地面，得有精英范儿！在这种地方办公，客户来了还以为咱们是收废品的！”
吴秀兰打量了一圈，说：“我看挺好。这地方是偏了点，但租金肯定便宜，停车也方便，不用抢车位。”
“还是吴姐懂生活。”孙福竖起大拇指。
一行人走进园区。
这里和陆家嘴完全是两个世界。路边蹲著几个染著红发绿发的年轻人，墙上画满了涂鸦，空气里飘着油漆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袁州倒是适应的很快，已经开始给孙福介绍：“老板，这园区我听说过，是旧了点，但进驻的都是些设计、广告公司，还有几个拍电影的工作室，氛围挺文艺的。”
“文艺就对了。”
孙福背着手，说道：“咱们顺合资本，主打的就是文化投资。既然要投文化，就得待在有文化气息的地方。天天坐在几百米高的大楼里喝红酒，能懂下面搞创作的人在想什么？”
赵云跟在后面，皮鞋踩在不平的水泥地上，很不高兴的说：“老板，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也太土了。
“少废话，跟上。”
孙福带着三人，直接往园区里头的一栋红砖小楼走去。
这栋楼位置有点偏，但很安静。楼高三层，保留了老厂房的人字形屋顶。
“三楼。”
孙福指著上面，“我昨天来看过了，整层都在招租。”
没有电梯。
四个人爬上三楼，赵云喘个不停。
推开铁门，里面的空间让人很惊喜。
层高有五六米，上面是露出的钢结构横梁，大落地窗让阳光直接洒了进来。地面是原始的水泥地，虽然空荡荡的，但感觉很有潜力。
“这地方”袁州环顾四周，“稍微装修一下，搞个工业风，还挺有格调的。”
“两百平。”孙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够咱们四个人折腾了。”
赵云还不死心：“老板，这里连前台都没有，以后怎么招人？有本事的人一看这办公环境，估计掉头就走了。”
孙福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眼前三个下属。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忽悠技术了。
“赵总，你知道苹果公司在哪成立的吗？”孙福问。
赵云愣了一下：“车库。”
“谷歌呢？”
“也是车库。”
“这就对了。”孙福摊开手，“厉害的公司，都是从不起眼的地方开始的。”
他指了指脚下的水泥地。
“咱们要是去了金茂，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黄浦江，很容易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那种环境会让人变懒。”
孙福的语气沉了下来。
“但在这里不一样。这地方时时刻刻提醒我们，我们还是个创业公司。我们要一直保持警惕，知道自己还在起步阶段。”
赵云抿著嘴，虽然觉得老板在胡扯，但好像又有点道理。
“而且”
孙福突然压低声音，指著头顶的横梁，“我找大师算过。这栋楼坐北朝南，背后有大树，前面还有个喷水池。那是聚宝盆，叫藏风聚气。在这里办公，想不发财都难。”
吴秀兰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老板，您还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孙福一脸神秘，“特别是咱们做投资的，运气有时候比实力重要。我看过这里的气场，跟咱们公司名字顺合特别搭。顺风顺水，合气生财。”
赵云翻了个白眼。
刚才还说乔布斯和车库，转头就扯上风水了。
“行了。”孙福拍拍手，“别纠结了。袁哥，你去跟物业谈合同，尽量压价。吴姐，你算一下装修预算，简单实用就行，咱们要把钱花在最关键的地方。赵总，你负责规划工位，就算是在厂房里，也要给我搞出华尔街的效果来。”
老板都发话了，三个人对视一眼，只能点头。
“好的老板。”
袁州和吴秀兰转身去量尺寸、看水电了。
赵云叹了口气，走到孙福身边，还是忍不住说：“老板，您真是真特别。希望您的直觉是对的。”
“放心。”孙福笑了笑，“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赵云摇摇头，拿着平板到角落里规划布局去了。
此时，空荡荡的窗边只剩下孙福一个人。
他脸上的神秘表情一下就没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转过身，趴在窗台上，深深的吸了一口窗外的空气。
这里确实不是cbd，也没有聚宝盆。
但这里有个全上海任何写字楼都比不上的好处。
孙福眯起眼睛，视线穿过园区里茂盛的梧桐树，越过那条不宽的马路，落在斜对面两百米外的一栋建筑上。
那是一座旧礼堂改造成的剧场。
外墙上挂著大海报，海报上几个大字很显眼：
海报的右下角印着一张集体照。
孙福的目光落在了照片里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女孩身上。
周瑾。
从这里到即兴工坊的大门，直线距离两百米。
下楼，过马路，进剧场。
走路十分钟。
跑步五分钟。
如果他买个望远镜，甚至能看清剧场门口谁在排队买票。
这才是他选择这里的唯一理由。
什么工业文明，什么乔布斯，什么风水玄学，统统都是扯淡。
他要的就是这种“下班顺路就能去看看”的距离感。
以后要是周瑾排练晚了，他就可以假装路过，说一句：“哎？这么巧，我也刚下班，一起吃个夜宵？”
要是剧场缺人手搬东西，他就可以假装在附近谈业务，说一句：“没事，我公司就在对面，叫两个兄弟过来帮忙。”
这叫什么？
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老板，您看这个。”
袁州拿着卷尺跑了过来，“这边要是隔出一间办公室给您，视野正好对着园区大门，气派！”
孙福的目光还停在窗外，只是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