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逸文眼中的杀气,几乎要把整个船舱的空气都给冻住了。
“朕现在就回京,点齐兵马,亲征西境!”他一字一句,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浓浓的血腥气,“朕要把那些阴沟里的老鼠,连同他们的鼠窝,一併碾成粉末!”
“来不及了。”苏见欢伸出白皙的手指,点了点那份名单:“等你集结大军跑到西境,黄花菜都凉透了。叛军能一夜之间连下三城,靠的根本不是人多,而是这上面每一个名字背后,长达十几二十年的精心算计。”
她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惊慌,只有洞穿一切的冷静:“陛下,可有大夏全境舆图?”
元逸文一愣,下意识看向丰付瑜。
丰付瑜哪敢耽搁,立马从一个暗格里捧出一幅巨大且无比精密的羊皮捲地图,与两名玄一卫合力在船舱中央的地毯上铺开。
一直沉默的太后,看著眼前这幕,那双威严的眼睛深处,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光芒。
苏见欢连坐都没坐,就这么挺著孕肚,俯身在那巨大的舆图上。
她一手拿著帐本,一手执起硃笔,动作快得惊人,精准得可怕,活脱脱一个演练了千百遍的沙盘將军。
“他们的铁器,產自云中郡。此地不走官道,却挨著一条叫黑龙的野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直通西境。”她的硃笔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蜿蜒的红线。
“粮草囤在凤翔府与汉中府交界的三座小粮庄,这三处呈犄角之势,正好掐死了入蜀的咽喉。”又是三个被重重圈出的红点。
“兵源压根不是那些被流放的工输后人,而是这些年从各地收拢的流民、山匪,甚至是一些打残了的边境小族,都用工输门徒的名义收编,藏兵於民。”
她的硃笔在西境周围那片广袤的三不管地带,画下了一个巨大的血色红圈。
“钱、粮、兵、器这张网,他们织了至少二十年。”苏见欢一笔一画,不像是在分析,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西境那三座城,只是个开始,是他们掀桌子前扔出来的投名状。他们真正的目標,是这条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她的笔锋,最终落在了那条从西境出发,串联起无数红点,最终如同一支淬毒的利箭般,直指心臟的路线。
终点——京城!
“嘶”
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谋反,这是要换了这天!
元逸文死死盯著那张被硃笔画得触目惊心的地图,胸口翻腾的狂怒与杀意,渐渐被一股更深沉的冰冷所取代。
他看著那个俯身在地图上,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眼神却亮得嚇人的女人。
她才是他的定海神针。
“欢娘,”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帝王的绝对冷静,“你说,朕该怎么做。”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將人狠狠搂在怀中,可是他知道现在並不合適。
眼前的这个女人,全身都在发光,让他心中涌现出无比骄傲之感。
这是他的女人,是他以后都要同穴的女人。
怀有他的子嗣,孕育著他的血脉。
苏见欢直起身,手中的硃笔在地图上“篤、篤、篤”重重敲了三下。
“兵法说,攻其必救。但对付疯子,就得用更疯的法子。”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咱们偏不跟他玩这个,咱们要反其道而行——斩其手足,诛其人心,绝其根基!”
“第一刀,斩钱脉!”
她的目光回到名单上,硃笔將京城中几个响噹噹的名字圈了出来:“西境打仗,花钱如流水,钱银调度全靠京城这几个钱袋子。陛下,母后刚才说了,江南的暗桩能用。现在,是时候让他们出来见见光了。”
太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从髮髻间拔下一枚小巧的凤头金簪,递给元逸文:“拿著它,去城东醉仙楼找掌柜的。哀家养了三十年的鹰犬,也该出来咬人了。”
苏见欢点了点头,继续说:“第二刀,断粮道。”
她的硃笔移向凤翔府与汉中府那三座粮庄:“叛军敢长驱直入,靠的就是这些补给点。不用派大军围剿,只要三支轻骑,用最快的速度,在同一时间,点了这三把火!大火一烧,就是信號,西境的叛军,不出三天,自己就得乱!”
“第三刀,”苏见欢放下硃笔,看向元逸文,眼中闪著一种近乎残忍的智慧光芒,“诛人心。”
“他们打著工输的旗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收拢天下能工巧匠,把自己包装成被朝廷亏待的英雄。陛下,您要做的,就是亲手撕了他们的这面大旗。”
元逸文瞬间懂了。
“您立刻下旨,”苏见欢的声音掷地有声,“第一,为工输先祖正名,追封工安公,明说罪责只在平南侯一脉,与工输传承无关!第二,宣布成立皇家天工院,您亲自督办,广招天下奇工巧匠入京,不问出身,只看本事,但凡有大贡献的,封官加爵!”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
在场所有人,包括太后在內,全都看傻了。
釜底抽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反击了,这是从钱、粮、人心三个维度,对敌人发动的降维打击! 苏见欢说完这一切,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眼前毫无徵兆地一黑,身子软软地晃了晃。
“欢娘!”
元逸文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將她整个揽进自己怀里。
刚才那个指点江山、杀伐决断的女军师,此刻在他怀里,虚弱得像一片羽毛,一张小脸白得透明。
“不准再想了。”他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笔,打横將她抱起,像捧著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在软榻上,拉过一床锦被盖好。
那一刻,他不是帝王,只是一个心疼自家媳妇心疼到骨子里的男人。
他俯下身,用手指轻轻抹去她额角的冷汗,眼底是滔天的爱怜和后怕。
“剩下的,”他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著她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是朕的事。”
他直起身,转过头来,那张铁青的脸上,刚刚的温情消失得一乾二净,只剩下冰封万里的帝王威仪。
“丰付瑜!”
“臣在!”
“擬旨!”元逸文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他口述的內容,与苏见欢的计划分毫不差,却更多了几分属於帝王的铁血无情。
三道血书密令,化作三支信鸽,在江面的晨曦中冲天而起,分別射向京城、凤翔府,以及西境前线。
一场即將席捲大夏的滔天风暴,就在这艘顺流而下的龙船上,被一个柔弱的女子悄然掀起。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船舱里只剩下元逸文和榻上浅眠的苏见欢。
他没批奏摺,也没再看那地图,只是搬了张椅子,就这么坐在她床边,安安静静地看著她。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他心里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
不知过了多久,龙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窗外,京城那巍峨的城墙轮廓,已遥遥在望。
丰付瑜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的神情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他不敢出声,只是站在那,等皇帝发现。
元逸文缓缓回头,一个冰冷的眼神扫了过去。
丰付瑜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丝藏不住的震动:“陛下,京城急报。”
“说。”
“凤头金簪已送到醉仙楼,太后的人已经动手了。”丰付瑜顿了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可就在咱们的人动手前一刻钟名单上的户部侍郎张大人在他自己的书房里,悬樑自尽了。”
“大理寺查验过后,当场判定为畏罪自杀,已经结案。”
元逸文的瞳孔骤然紧缩。
畏罪自杀?
好一个乾脆利落的“畏罪自杀”!
敌人比他想的更狠,动作更快!他们竟然在京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抢先一步杀人灭口,还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京城里的这张网,比他预想中要深得多!
“畏罪自杀?”元逸文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眸子却黑沉得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好一个杀人灭口。
好一个天衣无缝。
敌人用一个户部侍郎的命,不仅斩断了线索,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这个大夏皇帝的脸上。
“陛下,据回报,张侍郎府上早已被大理寺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仵作、官差,人证物证俱全,就连遗书都找到了,字字泣血,悔不当初。案子结得太快了。”丰付瑜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无力感。
这根本不是查案,这是在走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过场。
元逸文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一股暴戾的杀气在他胸中横衝直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想杀人,想把京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连根拔起,用血洗刷这份耻辱。
他真是太久没有让人见血,所以这些人又开始嘚瑟了。
就在他即將失控的边缘,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的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