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苏见欢的声音总是带著奇异的力量,瞬间浇熄了他心头即將燎原的野火,“他们越是天衣无缝,就说明他们越是心虚。”
她抽走他手中的那份密报,並没有看,反而看向丰付瑜,问出了几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张侍郎是什么时辰死的?”
丰付瑜一愣,连忙回忆:“是今日卯时三刻,被上早朝的家人发现悬在书房房樑上,当场断了气。”
“太后娘娘的凤头金簪,是何时送到醉仙楼的?”苏见欢又问。
一直沉默的太后开了口,声音冰冷:“是卯时一刻。哀家的信鸽,是宫中特驯,京城之內,一刻即达。”
“醉仙楼的掌柜,从接到命令到派人出发,用了多久?”
“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丰付瑜急道,“他们都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死士,接到命令只会更快!”
苏见欢点了点头,心中已然雪亮。
她在脑中飞速地画出了一条时间线。
卯时一刻,金簪离船,命令发出。
卯时二刻左右,醉仙楼接到命令,立刻行动。
卯时三刻,目標死亡。
从命令发出,到目標死亡,中间只有短短一刻钟。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精准地完成灭口,並偽造好一个完美无缺的现场,只有一种可能。
“问题,不在京城。”苏见欢抬起头,清凌凌的目光扫过船舱內每一个人的脸,最终,落在了太后的身上。
“有內鬼。”
她的话音不高,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眾人心上。
太后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凤眼里射出骇人的寒光:“不可能!哀家的人,每一个都跟了哀家几十年,家世清白,绝无可能背叛!”
这是对她掌权生涯最大的侮辱!
“娘娘,忠心,有时候是会变的。”苏见欢没有半分退让,她走到太后面前,声音依旧平静,“背叛您的,不是您在京城的暗桩,而是您身边的人。”
“胡言!”太后怒斥。
“能知道您用凤头金簪作为最高密令的人,有几个?”苏见欢不理她的怒火,继续问道。
太后的呼吸一滯。
“能在这艘龙船上,於您下令的同一时间,用更快的方式將消息传回京城的人,又有几个?”
一连两个问题,像两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太后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最薄弱的环节。
太后不是蠢人,她瞬间明白了苏见欢的意思。她猛地回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站在自己身后,此刻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钟嬤嬤和几个贴身宫女。
“是你?”太后的声音都在发抖。
钟嬤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娘娘明鑑!奴婢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不是她。”苏见欢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最终定格在船舱门口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个负责为船舱添换薰香的小太监,正低著头,身子几不可见地颤抖著。
“逸文,”苏见欢轻声开口,“拿下他。”
元逸文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一个眼神。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出,一左一右,瞬间扣住了那小太监的肩胛。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
小太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便软倒在地,两条胳膊被卸得乾乾净净。
“苏夫人饶命!陛下饶命啊!”小太监疼得满脸是汗,疯狂磕头。
太后看著这一幕,满脸都是难以置信:“是他?一个管香料的贱奴?”
“最高明的间谍,往往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苏见欢走到那小太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金簪发出的是命令。而你,”她顿了顿,吐出了最关键的推论,“你发出的,是警报。”
“我离船南下,这艘船上的薰香便换成了凝神静气的檀香。这本身没有问题。但如果,你故意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往香炉里添了一味与之相衝的白芷,那这股混合了的味道,对於远在京城,同样嗅著檀香的同伙而言,就是最清晰的信號——动手,灭口!”
“至於传递的方式”苏见欢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誚,“哀家的信鸽再快,也快不过你们工输一脉驯养的,能辨別百种气味的『寻香鸟』吧。”
小太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全中。
他所有的偽装,所有的算计,在这个女人面前,被剥得乾乾净净,无所遁形。
太后看著苏见欢,那双凤眼里,震惊、激赏、后怕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种彻彻底底的嘆服。
她缓缓走到苏见欢身边,亲自扶住她的手臂,那动作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与认可。
“好孩子,”太后声音沙哑,“是哀家,小瞧了天下人。” 她转过头,看著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小太监,声音瞬间冷如寒冰:“拖下去,给哀家撬开他的嘴。哀家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哀家的手段硬!”
不到半个时辰,丰付瑜便回来了。
“陛下,他招了。”丰付瑜躬身,声音艰涩,“但他说,他只是个外围的小嘍囉,负责传递消息。真正给他们下令的,是京城一个叫『转轮会』的地下组织。他们的首领,代號『匠神』。”
转轮会!匠神!
元逸文与苏见欢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工输一脉的转轮七巧齿旗號
匠神
这已经不是平南侯那样的疯子了。
这是一个组织严密,等级分明,以“工输”为精神图腾,以“匠神”为信仰核心的庞大黑金帝国!
“他还说什么了?”元逸文沉声问。
丰付瑜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他说匠神有令,平南侯祭典失败,已是废子。但那对祥瑞必须拿到。他们已经启动了第二套方案。”
“匠神说”丰付瑜艰难地抬起头,复述著那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既然明抢不成,那就请苏夫人,亲自把孩子,送进京城。”
话音落下的瞬间,龙船猛地一震,速度骤然放缓。
船舱外,京城巍峨的城门,已近在咫尺。
而就在码头的方向,一支队伍早已恭候多时。
几个穿著体面管事模样的嬤嬤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齐声高喊,恭迎姑奶奶回府省亲。
码头上,江风阴冷。
那几个苏府的老嬤嬤,为首的那个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天际:“哎哟,我的姑奶奶!您可算是回来了!老太太和老爷日盼夜盼,都快把眼睛盼穿了!”
她们身后,一顶八抬大轿早已备好,顶上镶金嵌玉,极尽奢华。
元逸文的眼中,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握著苏见欢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那股几乎要將整个码头掀翻的帝王之怒,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
太后更是气得冷笑连连,扶著钟嬤嬤的手都在发抖:“好一个省亲!好一群见风使舵的狗东西!”
她之前在宫里的时候也曾经听过关於苏见欢的一些流言蜚语,毕竟寡妇再孕这件事情,无疑是一个巨大的丑闻。
苏家当时坚决的和丰家划分界限,现在却又像闻到肉香的狗,巴巴的凑上来。
“匠神”的阳谋,毒辣至极。
他们算准了,在天下人眼中,苏见欢终究是“丰祁遗孀,是苏家的女儿。
苏家以“省亲”为名,恭恭敬敬地来接,合情合理。
若是元逸文强行阻拦,反倒坐实了他强占臣妻的污名,会让整个皇室沦为笑柄。
可若是让她回了苏家那个龙潭虎穴
就在元逸文即將不顾一切下令將这群人拖下去餵鱼时,苏见欢却轻轻反握住了他的手。
她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
她越过所有人,看向那个为首的李嬤嬤,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码头:“有劳嬤嬤久等了。”
她竟然答应了!
“欢娘!”元逸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见欢只是对他安抚地摇了摇头,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惊惶,只有全然的信赖与一丝狡黠的冷意。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语:“逸文,他们想请君入瓮。那我们就关门打狗。”
元逸文的心臟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中的那簇火焰,所有的暴戾与担忧瞬间化为一种赌上一切的默契与纵容。
“好。”他鬆开手,只说了一个字。
苏见欢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那顶轿子,丰付瑜立刻上前亲自为她撩开了轿帘。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留下了一句话:“太后娘娘,借您那三十名宫中卫一用。”
太后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激赏与释然:“准了。哀家在汤泉山庄,备好热茶,等你回来。”
轿子起,仪仗浩荡,朝著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而去。
元逸文立於船头,目送著轿子消失在街角,他没有立刻回宫,而是转身对丰付瑜下了一道冰冷的命令。
“传朕旨意,即刻起,京城九门戒严,禁军接管城防。没有朕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城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告诉禁军统领,只围不攻,给苏府里的那些客人们,营造一个绝对安全舒適的牢笼。”
他要让整个京城,变成她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