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平南侯(1 / 1)

推演出这一切后,苏见欢慢慢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身躯紧绷俊脸煞白,正用一种破碎的眼神看著她的男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浅,却带著一种燃尽一切的决绝与绚烂。

“逸文,”她轻声唤他,“既然他们要一个信標,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最明亮的。”

元逸文的心臟像是被她这个笑容狠狠刺穿,痛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不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苏见见却只是摇了摇头,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著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是全然的信赖和坚定。

“我们没有时间了。你现在衝去一线天,只会打草惊蛇,让他狗急跳墙。我们赌不起。”

“所以,我们不但不解毒。”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因为愤怒而暴起的青筋,“我们还要加一把火。”

她要以自己为饵,在平南侯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祭祀即將功成的那一刻,发出最强烈致命的错误信號!

元逸文看著她苍白却坚毅的脸,看著她眼中的那簇火焰。

天人交战。

他,是大夏的天子,是执掌生杀的帝王。

可在此刻,他只是一个眼睁睁看著妻子要去赴死的丈夫。

满腔的杀意,无尽的怒火,最终都在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一点点化为了无尽的心疼和赌上一切的信任。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血色与挣扎已然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好。”一个字,重逾千斤,也碎得锥心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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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他的允诺,苏见欢没有片刻耽搁,立刻转身回到桌案前,提笔写下了一张药方。

张御医颤抖著接过,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上面没有半分珍奇药材,只有一味最是寻常甚至在乡野路边隨处可见的安神草——静夜沉。

“夫人,这”

“按方抓药,立刻煎服。”苏见欢看向元逸文,轻声解释道:“静夜沉,单独服用可安抚心神。但它的药性至静,与那风性药引相遇,便会將其催发之力暂时压制、吸收、积蓄。”

“然后,在我推算出的祭祀吉时,也就是三个时辰之后,”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股被压制到极致的力量,会猛然释放。”

“届时,信標的信號会在瞬间爆亮百倍,而后彻底紊乱。这对於正在进行的精密仪式而言,不亚於釜底抽薪。”

这不仅仅是自救。

这是算准了时机,对敌人仪式的致命干扰!

天光微亮,晨雾瀰漫。

扬州码头,那艘万眾瞩目的龙船在无数暗探或惊疑或瞭然的注视下,缓缓拔锚,驶离了港口顺流而下。

元逸文一身玄衣,负手立於船头,身姿挺拔如松。

他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客栈的方向,那目光沉重得仿佛承载了一座江山。

在他的身后,船舱的明黄帷幔被江风吹开一角,隱约可见“太后”与“苏见欢”正安然对坐,品著香茗。

子时三刻,一线天。

峡谷深处,江风阴冷刺骨。

巨大的青铜祭坛在数百支火把的映照下,反射著幽绿的光。

上面鐫刻的繁复齿轮与水纹,仿佛活物般在跳跃的火光中缓缓转动。

平南侯身著一件绣著古老水纹的玄黑祭司袍,立於祭坛正中央。

他双目赤红,神情狂热,死死盯著远处江面上那个缓缓驶近的龙船轮廓。

“时辰到了!”他声音嘶哑,带著一种即將功成的颤慄。

周遭,数百名黑衣教眾齐齐跪倒,口中念念有词,狂热的诵经声混杂著大坝基座下水流沉闷的轰鸣,让整个山谷都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疯狂。

龙船的影子,终於进入了祭坛正对的水域。

“启阵!”平南侯厉声嘶吼。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水缸大小完全由青铜铸造的齿轮状信物,用尽全身力气,將其嵌入祭坛核心的凹槽之中。

“嗡——”

一声巨响,仿佛地龙翻身,整个山谷都隨之剧烈震动。

连接著大坝基座的无数引水渠中,水位肉眼可见地暴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引导,朝祭坛奔涌而来!

平南侯张开双臂,仰天狂笑,等待著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共鸣,等待著水龙甦醒,將神力灌入他的体內。

他等到了。

一连串来自地底深处的爆炸闷响!

“轰!轰隆!”

平南侯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错愕。

不对!这股力量不对!预想中那股与祭品遥相呼应的灵力並未出现,反而

“轰——!!”

一声更加剧烈的爆炸,直接从他脚下的主引水渠中爆开!

一股混合著淤泥与碎石的巨浪冲天而起,庞大的水压失去了引导,瞬间反噬祭坛本身!

坚不可摧的青铜管道,如同被巨力撕扯的麻绳,一根根扭曲、爆裂! 高压水流夹杂著锋利的金属碎片四散攒射!

“噗——”

平南侯如遭雷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被巨大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唤龙”大典,在他最志得意满的那一刻,以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式,宣告终结。

他挣扎著抬起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疯狂。

怎么会?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回答他的是一阵撕裂夜幕的號角声。

“呜——”

那號角声,苍凉、肃杀,带著踏破山河的铁血之气。

平南侯猛地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西侧的白马坡上,一道黑色的洪流正以山崩海啸之势俯衝而下。

三千铁骑!

为首一人手持一面染血的令旗,正是句容驍骑营都统刘斩!

马蹄声如雷,大地在颤抖。

那些前一刻还沉浸在“神跡”中的浮光教护卫,在真正的国家暴力面前,脆弱得如同被铁蹄碾过的野草。

没有缠斗,没有抵抗,只有一面倒的乾净利落的屠杀。

冰冷的铁甲撞入人群,闪亮的马刀划破喉咙。

平南侯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他看著自己经营数十年的心血,在短短一炷香之內,被碾得粉碎。

不!

不可能!

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祭坛的一角,隨著水压崩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

那是他为自己留的最后退路。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怨毒与不甘,看了一眼山谷中那面招展的龙旗,竟是毫不犹豫一个翻滚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暗道之中。

同一时刻。

扬州客栈,顶楼。

苏见欢站在窗前,遥望著一线天方向那冲天的火光与隱约传来的喊杀声。

夜风吹起她的髮丝,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一碗药已经见底。

她忽然感觉腹中轻轻一动,不是之前的警示,而是一种舒展的安稳的动静。

仿佛那两个小傢伙,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著这场远方的胜利。

一件带著淡淡龙涎香的披风,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苏见欢回头,只见太后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这位一生都活在权谋与尊荣中的女人,此刻脸上没有了半分威仪,那双看向她的凤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后怕与一种真正属於长辈的温情。

太后伸出那只保养得宜的手,亲自为苏见欢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郑重。

“好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都结束了。”

苏见欢微微一笑,轻轻摇头:“太后娘娘,还没有。”

一线天,祭坛废墟。

元逸文一身玄色戎装,从战马上翻身而下。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与水汽,他的俊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冰封三尺的寒意。

“陛下,平南侯逃了。”刘斩单膝跪地,脸上满是羞愧。

元逸文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没有半分意外。

“他逃不了。”冰冷的三个字落下,他亲自拔出腰间佩剑,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跳入了暗道之中。

暗道幽深,四壁湿滑,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这里並非逃生通道,而是一间巨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竟是一个微缩的由无数齿轮与晶石构成,仍在缓缓运转的清源总制沙盘。

这,才是那伙疯子真正的中枢!

元逸文的目光,却没有在那个巧夺天工的沙盘上停留。

他看向了正对门口的那面巨大的水纹石壁。

石壁之上,用淋漓的鲜血,赫然写著一行狂傲至极的大字:

“朕的血,尔等不配。”

“今日之礼不成,他日,朕將以江山为祭,恭迎神临!”

那血字尚未乾透,还在顺著石壁缓缓淌下。

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不將天下人放在眼里的疯狂与怨毒。

而在那行血字的下方,一个更小的血印,那是一根白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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