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店以北,三十里铺。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凉的盐碱地,此刻却被五万败退的瓦剌大军塞得满满当当。抢来的金银细软、成群的牛羊、还有那些哭哭啼啼被裹挟的汉人女子,把营地挤得像个杂乱无章的巨大集市。
天刚蒙蒙亮,晨雾像是一层湿漉漉、带着腥味的棉被,死死捂在营地上头。
没有欢声笑语,只有伤兵压抑的呻吟,还有战马因为不安而发出的响鼻声。
中军大帐里,也先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案几后头,手里攥著一块干硬的奶酪,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炭,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心里慌。
那种慌不是因为怕死,他在草原上跟狼群抢食的时候都没怕过死。这种慌,是因为看不透。
那个大明的小皇帝,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太师,喝口热的吧。”
伯颜帖木儿端著一碗冒热气的马奶酒走进来,一脸的菜色,眼袋大得快掉到下巴上。
“探子还没回来吗?”也先声音沙哑,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没没回来。”
伯颜帖木儿手一抖,差点把酒洒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这已经是第三批探子了。派往北京方向的斥候,不管是骑双马的还是扮作流民的,一个都没回来。就像是像是被那边的一张大嘴给吞了一样。”
“吞了?”
也先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子不祥的预感瞬间变成了冰凉的现实。
按理说,明军刚打完一场胜仗,这时候应该在城里庆功,在那个小皇帝的带领下分银子、抢娘们才对。汉人得了便宜就卖乖,这是他们的通病。
难道他们还敢追出来不成?
“报——!!!”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鸡。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还没站稳就扑倒在地。他的背上,赫然插著一支只有汉人才用的、带着滑轮组特有劲道的重弩箭,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太师!太师快跑啊!”
“来了!他们来了!”
“谁来了?!”也先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奶酪滚到了脚边,被一脚踩碎。
“明明军!全是明军!”
斥候抬起头,满脸的惊恐,像是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瞳孔都散了:
“漫山遍野!全是人!他们他们杀过来了!”
“轰隆隆——”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开始颤抖。
桌上的酒碗开始跳动,帐篷的支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鸿特暁说蛧 最欣漳节耕鑫哙
那是数万双脚板踩踏大地的声音,那是无数车轮碾压冻土的轰鸣,那是几万匹战马同时敲击心脏的鼓点。
也先一把掀开厚重的毛毡帐帘,冲了出去。
下一秒。
他愣住了。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晨雾散去,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紧接着,黑线变成了黑潮,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海啸。
没有整齐的方阵,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仪仗,甚至没有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战鼓声。
只有一群人。
一群穿着各式各样甲胄、甚至有人还穿着绸缎袍子套皮甲的怪人。他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滑轮弩、斩马刀、甚至是绑着铁刺的木棒。
他们跑得很快,有些人甚至跑掉了鞋子也不管,光着脚在冻土上狂奔。他们的眼睛里冒着绿光,嘴里发著含糊不清的、类似于野兽的嘶吼。
就像是一群饿了一个冬天的狼群,突然看见了一大群肥羊。
而在他们中间,那一辆辆装着“没良心炮”木桶的大车,被推得飞快,轮轴摩擦出青烟,甚至冒出了火星子。
在队伍的最前方。
一面金色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霸气冲天。
那个身穿暗红铁甲的男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他周围不是仪仗队,而是层层叠叠、全副武装的亲卫,以及一百多个背着工具箱、气喘吁吁的工匠。
他就像是这场狩猎的主宰,冷冷地注视著这片营地,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只有一种看待死物的漠然。
“停!”
朱祁钰勒住马缰,抬起一只带着铁手套的手。
“吁——!”
身后的四万大军,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停在了距离瓦剌大营五百步的地方。
这帮人喘著粗气,白气从他们嘴里喷出来,连成了一片雾墙。
他们的眼神贪婪地盯着前方。
那是瓦剌大营啊!
那里有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有成群的牛羊,有抢来的女人,还有那个价值一个世袭罔替国公爵位的也先人头!
“看见了吗?”
朱祁钰指著前方那连绵的营帐,声音不高,却透著股子让人发狂的诱惑力。
“那就是你们的早饭。”
“那里有数不尽的银子,有杀不完的蛮子。”
“昨天在城里没抢到的,今天都在这儿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石亨、张武,还有那帮早就按捺不住、手里的刀都在抖的庶子伯爷。
“咱们这四万人,没有退路。”
“要么,把他们吃了,咱们回家封王,光宗耀祖。”
“要么,被他们吃了,咱们变成那地里的肥料,给明年的草长点劲儿。”
朱祁钰“仓啷”一声拔出绣春刀,刀锋在初升的阳光下闪过一道血色。
“石璞!”
“臣臣在!”
满脸黑灰的工部尚书石璞,此刻也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皮甲,手里居然还提着把防身的腰刀。他身后跟着那一百多个背着工具箱的工匠,这帮人是专门负责战场抢修滑轮弩的。
“别愣著!干活!”
朱祁钰指著阵地前沿:
“把你的那些木桶,都给朕推上来!”
“两百门炮!给朕一字排开!不许留空隙!”
“把你带来的那五千个炸药包,都给朕用上!”
“朕不要省钱!朕也不要省火药!”
朱祁钰狞笑一声,脸上的表情比恶鬼还凶:
“朕要听响!”
“给朕轰开这扇大门!把这帮蛮子的胆给炸破了!”
“是!!!”
几百个工匠和士兵,推著那简易的发射桶,像疯了一样冲到阵前。
填药、装包、插引信。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那是昨晚在城头上练出来的手艺。
“点火!”
“放!!!”
“嘭!嘭!嘭!嘭!”
熟悉的、沉闷的抛射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在城墙上,而是在平坦的旷野里。声音更加空旷,也更加震撼。
两百个巨大的、捆着碎铁片和瓷片的炸药包,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引信滋滋作响,像是死神吹响的哨子。
直扑瓦剌大营的前沿拒马!
瓦剌人还没从“明军居然敢出城野战”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轰隆————!!!!”
第一轮齐射落地。
原本用来阻挡骑兵冲锋的拒马、栅栏、甚至还有那几座哨塔,瞬间被炸得粉碎。
守在营门口的一千多瓦剌弓箭手,甚至连弓都没拉开,就被巨大的气浪掀飞上了天。
断肢残臂,混合著燃烧的帐篷碎片,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
朱祁钰根本没打算停。
他是来灭国的,不是来比武的。
“轰轰轰轰——!”
瓦剌大营的前营,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战马受惊,在营地里疯狂踩踏;士兵惨叫,捂著耳朵在地上打滚,有的直接被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而死。
“乱了!他们乱了!”
卢忠兴奋得大喊,手里的刀都在抖,唾沫星子乱飞。
“陛下!冲吧!现在冲进去,那就是砍瓜切菜啊!”
“再等等。”
朱祁钰冷冷地看着那片火海,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让火药再飞一会儿。”
“朕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绝望。”
直到两百门“没良心炮”打光了所有的发射药,直到瓦剌大营的前半部分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直到那种惨叫声都稀疏了。
朱祁钰才缓缓举起刀。
这一刻,四万大军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就像是趴在起跑线上的百米运动员,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弓弦拉满了,刀握紧了。
“兄弟们!”
朱祁钰的声音,如同地狱里传来的魔音,带着无尽的诱惑:
“开饭了!”
“给朕冲进去!”
“杀光他们!抢光他们!把这地皮给朕刮干净!”
“杀——!!!”
“杀——!!!”
“杀——!!!”
山呼海啸。
四万人,像是一股黑色的泥石流,瞬间淹没了那五百步的距离。
没有阵型。
不需要阵型。
这就是一场武装游行,是一场疯狂的掠夺。
冲在最前面的,是石亨带领的五千前锋,还有赵破虏那帮拿着滑轮弩、想给家里姨娘挣诰命的庶子军。
他们一边跑,一边端著弩平射。
“崩崩崩——!”
密集的箭雨,收割著那些从火海里逃出来的瓦剌幸存者。
这帮人疯了。
在他们眼里,瓦剌人不再是可怕的骑兵,而是一个个行走的五十两银子,是一顶顶飞舞的乌纱帽。
而在队伍的后方。
朱祁钰骑在马上,并没有冲在最前面。他是皇帝,是这支军队的大脑,不需要去当刀尖。
他身边,除了亲卫,还有那一百个背着工具箱、一脸紧张的工匠。
“你们跟着。”
朱祁钰指了指前面那些正在疯狂扣动扳机的士兵,对工匠们说道:
“这滑轮弩是新东西,容易坏。尤其是那几个轮子和弓弦,经不起这么造。”
“谁的弩坏了,给朕立刻修好!”
“朕不想听到有人因为家伙事儿不趁手而送了命,更不想听到有人因为弩坏了少砍了一个脑袋!”
“是!”工匠们背着沉重的工具箱,紧紧跟在皇帝身边,随时准备上去抢修。
朱祁钰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
那里,他留下了一道足以让太后和文官吐血、足以把这潭水彻底搅浑的旨意。
“兴安。”
“奴婢在。”
兴安从马肚子下面钻出来,一脸的尘土。
“朕让你留给于谦的那道旨意,送到了吗?”
“送到了。”
兴安嘿嘿一笑,那是跟着主子学坏了的笑,透著股子阴损:
“于大人看到那道‘襄王监国’的圣旨时,脸都绿了,手都在抖。他还问奴婢,陛下这是不是要要不管这江山了?”
“绿了好。”
朱祁钰冷笑一声,眼神里透著算计。
“朕不在这儿,总得有人给太后添堵,总得有人去吸引那帮文官的火力。”
“让那个一直躲在后面的襄王叔出来顶雷,正好。他不是贤王吗?那就让他贤个够!”
“还有,告诉于谦。”
“不用拦著那些勤王军进城。”
“尤其是那个从湖北来的军队,他们离得近,又是步兵,追不上咱们。”
“直接让他们进城!护卫京师!接管防务!”
朱祁钰的眼神变得深邃无比,像是能看穿人心:
“把这浑水给朕搅得越浑越好!”
“湖北兵进城,太后肯定以为是援军到了,肯定想夺权。但襄王在监国,于谦手里有九门钥匙。”
“让他们斗去吧!斗得越凶越好!”
“至于其他的勤王军”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虎符。
“山东的、河南的、大同的那些有骑兵、能打仗的主力。”
“石亨那个督战队已经去了。”
“带着三位国公爷的大旗,带着朕的圣旨,带着封侯拜相的许诺。”
“朕把他们的兵都调来北伐了,把他们的将都裹挟走了。”
“没有军队,太后拿什么废帝?”
“文官拿什么清君侧?”
“靠嘴吗?”
朱祁钰笑得肩膀都在抖。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等他们在城里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
“朕早就带着大胜之师,带着也先的人头,带着封狼居胥的威望回来了!”
“那时候”
朱祁钰看着前方已经崩溃、正在被屠杀的瓦剌大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霸道的笑:
“朕,就是这天下唯一的规矩!”
“谁敢不服?”
“驾!”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嘶鸣一声,冲进了那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