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那抹鱼肚白,像是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惨白的晨光极其吝啬地洒在德胜门外的旷野上。看书屋 芜错内容
寒霜铺满了地面,枯草上挂着白霜,被四万大军的马蹄和靴底无情地踩碎,发出“咔嚓咔嚓”的细碎声响。
大军已经开拔。
如同一条沉默而狰狞的巨蟒,正在向着北方那片未知的黑暗蜿蜒而去。
但在大军的尾部,朱祁钰勒住了马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还在沉睡中、却注定即将被惊醒的北京城,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自信、甚至可以说是狂妄的冷笑。
这场仗,还没打。
但在他心里,已经赢了。
也先已经是丧家之犬,是被昨晚那顿炮火炸断了脊梁骨的狼。现在去打,那是痛打落水狗。
既然赢定了,那就得考虑赢了之后的事。
那就是——抢!
“沈烈!”
朱祁钰手里马鞭一指,点了一个平日里闷声不响、但下手极黑的锦衣卫千户。
“臣在!”
沈烈策马而出,他是卢忠的副手,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你不用跟着大军冲锋了。”
朱祁钰看着他,语气里透著股子精打细算的商人市侩气,完全不像个要去拼命的皇帝。
“朕给你两千人。”
“这两千人,别给朕带那些重家伙,轻装简行,每个人多带几条绳套。”
“绳套?”沈烈愣了一下,“陛下,这是去套人?”
“套个屁的人!套人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骑?”
朱祁钰一鞭子抽在沈烈的马屁股上,骂道:
“套马!”
“朕昨晚那一顿炸,把瓦剌人的马给惊了。也先那老狗跑得急,肯定丢下了大批的战马。”
“那些马,都是好马!是蒙古草原上最好的良驹!”
朱祁钰的眼睛里闪烁著贪婪的光:
“瓦剌人是一人双马,甚至三马。这跑了一路,得丢多少?”
“你带着这两千人,就跟在大军屁股后面,把这方圆五十里给朕梳一遍!”
“只要是四条腿的,喘气的,没主人的,都给朕套回来!”
“少一匹,朕唯你是问!”
这可是战略物资!
大明缺马,缺得厉害。要是能把这几万匹战马收回来,那以后组建骑兵就不愁了。
“臣明白!”沈烈眼睛亮了,“这就是去捡钱啊!”
“对,就是捡钱。”
朱祁钰又指向另一个千户:
“刘通!”
“臣在!”
“你也别去了。朕给你一千人,带上大车。”
“跟在沈烈后面。”
“瓦剌人跑得急,粮草、辎重、还有他们抢来的那些金银细软,肯定扔了一路。”
“你们的任务,就是收破烂。”
“把地上能用的东西,哪怕是一口铁锅,一张羊皮,都给朕捡回来!”
“咱们这是去打仗,也是去进货!”
“记住了,要是让老百姓或者是别的什么人给顺走了,朕扒了你的皮!”
“遵旨!”
两个千户领了命,带着三千人,像是两群闻到了腐肉味的秃鹫,兴奋地从大军侧翼散开,消失在了晨雾中。
朱祁钰看着他们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过日子的打法。
以战养战,吃干抹净。
安排完这些“后勤工作”,朱祁钰才重新调转马头,看向北方。
那里,四万大军已经拉开了一条长长的战线。
最前面,是石亨带领的五千前锋,那是用来撕开缺口的尖刀。
中间,是魏国公徐显宗等三位“吉祥物”撑起来的中军大旗,那是用来镇场子的定海神针。
两翼,是武清侯和宁阳侯的侧卫,那是用来防止也先狗急跳墙的盾牌。
而朱祁钰自己,带着八千最精锐的“滑轮弩手”和“炸药投掷手”,坐镇中央,随时准备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走吧。
朱祁钰轻磕马腹。
“别让也先等急了。”
同一时刻。
紫禁城,慈宁宫。
天刚蒙蒙亮,勤勉的宫女正在打扫庭院里的落叶。
“哐当!”
寝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孙太后披着一件单薄的凤袍,赤着脚冲了出来,头发散乱,那一脸的惨白和惶恐,把扫地的宫女吓得尖叫一声,扫帚都扔了。
“金英!金英死哪去了!”
孙太后顾不上仪态,嘶声尖叫。
昨晚,她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也存了一丝侥幸。
她觉得朱祁钰虽然拉起了队伍,但也就是在城外守着,不敢真的跑远。毕竟勤王军马上就到了,他肯定要防著被夺权。
只要他在城外,只要他还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她太后依然有机会翻盘。
可就在刚才,那个负责在城墙上盯着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送来了一个让她五雷轰顶的消息。
走了。
全走了。
连人带马,连锅带盆,甚至连那三位国公爷,都在天没亮的时候,拔营起寨,消失在了北方的旷野里!
“太后!太后奴婢在!”
金英从偏殿跑过来,也是衣衫不整,一脸的惊慌。
“走了?他真的走了?”
孙太后一把抓住金英的肩膀,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回太后走走了”
金英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
“刚传回来的信儿德胜门外的军营,空了。”
“连根毛都没剩下。”
“据说是全军出击,要去要去漠北”
“轰!”
孙太后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去漠北?
那个疯子!他真的去打漠北了?!
他把这京城当什么了?当成客栈了吗?说走就走?
“那那三位国公呢?”
孙太后声音发颤,这是她最后的指望。只要勋贵们不跟这疯子一条心,这队伍就带不远。
“也被也被带走了。”
金英都要哭出来了:
“据说是卢忠昨晚半夜去府上‘请’走的。”
“连家丁、护院,还有那些藏起来的私兵,全被带走了。”
“现在的北京城除了于谦手里那点维持治安的巡防营,剩下的就是一座空城啊!”
“空城”
孙太后喃喃自语,突然,她发出一声尖利的惨笑。
“哈哈哈哈!”
“好!好手段!”
“这个逆子!他是故意的!”
“他是在打时间差!”
孙太后并不傻,相反,她精明得很。
她瞬间就明白了朱祁钰的算盘。
朱祁钰知道她联系了勤王军,知道她在搞“清君侧”。
所以,他根本不跟她在京城里纠缠,不给她发难的机会。
他直接把桌子掀了,把所有的筹码都带走了!
甚至把太后手里能用的牌——那些勋贵,也全都绑上了战车!
现在,勤王军还没到。
等到勤王军到了,看到的是什么?
是一座空的军营,是一座不需要防守的北京城(因为瓦剌人也被引走了),还有一个已经杀向漠北、正在创建不世之功的皇帝!
到时候,那些勤王军的将领会怎么想?
他们会去追皇帝,那是勤王;他们要是敢留在北京城听太后的,那就是坐视君父涉险,那就是不忠!
而且,如果朱祁钰真的打赢了
那他挟大胜之威归来,谁还敢动他?谁还能动他?
“晚了”
孙太后瘫坐在台阶上,感受着清晨地砖的凉意,心如死灰。
“一切都晚了”
“哀家的懿旨,哀家的密信,现在全都成了废纸。”
“这个逆子他是要把这大明的天,彻底翻过来啊!”
她抬起头,看着北方。
那里,朝阳正在升起。
但在孙太后的眼里,那不是希望,那是血。
是即将染红整个草原、也即将染红这紫禁城的血。
京城的另一头。
那些昨晚还在暖棚里抱怨、嫉妒、甚至谋划着要给皇帝施压的文臣们,此刻正站在空荡荡的校场上,一个个像是被霜打的茄子。
傻了。
全都傻了。
他们本来还想今天再去闹一闹,再去求个出战的机会,哪怕是再去混点银子也好。
可等他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赶来时,看到的只剩下满地的马粪和熄灭的篝火。
人呢?
昨天那几万大军呢?
“走走了?”
“连个招呼都不打?”
“连个机会都不给?”
“那我们我们算什么?”
一种被彻底抛弃的恐慌,瞬间笼罩了这群平日里自命不凡的少爷。
以前,他们觉得自己是这京城的主人,是皇帝都要拉拢的对象。
可现在,那个皇帝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
你们?
连当炮灰都嫌累赘!
“我不服!我不服啊!”
一个伯爵的嫡子把手里的剑狠狠摔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我家的家丁!那是我家的马!”
“凭什么让那帮庶子骑着去立功?凭什么把我扔在这儿?”
“这不公平!”
可是,没人理会他们的哭喊。
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扑了他们一脸。
京城的老爷们,这次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那个皇帝,他是怎么打仗的。
他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讲规矩,甚至不跟你讲情面。
他就像是一阵风,一把火。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而在他身后,只有顺从者吃肉,逆行者连汤都喝不上!